第6章 起势(2/2)
二人来到校场中央,相隔数丈,拉开架势。
这边动静很快引来兵马司的老兵油子们,本在各处躲懒,三五成群,闻讯如蚁附膻围拢过来。
老张头刚清完半厩夜香,裤腿沾秽物,仍踮脚张望,身旁都是窃语纷纷:
“有人竟敢跟徐指挥动手。”
“徐指挥去年校阅可是连败数名千户。”
“偏生这公子面生得很,敢是哪家勛贵子弟?”
北城兵马司的兵卒们腰间酒囊微晃,酒气杂著汗餿、铁锈凝成浊雾。
瞧著场中那与自家指挥使大人对峙的年轻人,都是好奇和轻慢。
校场上朔风猎猎,捲起地上尘沙。
徐奉钦率先起势,长剑一振,挽起一道寒芒,剑光破风,直刺面门。
此乃军中杀伐术,无半分花哨,求的是快准狠,剑势迅猛凌厉,颇具威势。
真是未许游龙试锋芒,颯颯寒光破晓凉。
围观兵卒齐声喝彩,道一剑便能分出胜负。
孰料舒作凡脚下仅错开半步,侧身避过剑锋,提起钢剑格挡开来。
“叮!”
金铁交鸣的脆响,迸射出火星。
徐奉钦顿觉劲力从剑身传来,震得手腕微麻,手腕翻转剑势一变,削向脖颈。
舒作凡依旧不退,钢剑如附骨之疽,黏住剑脊,將剑招引向空处。
二人身影交错,兔起鶻落,已交手数招。
场外兵卒们的喝彩声渐渐低下去,眾人瞠目结舌。
徐奉钦的剑法招式连续,恰似钱塘潮信涌,一波未平一波生。
舒作凡则步步为营,以守为主。
无非格、挡、架、引的寻常架势,偏生如老树盘根,滴水不漏,任你风狂雨骤,我自岿然不动。
十招过后,仍旧平分秋色,谁也奈何不得谁。
徐奉钦久攻不下,心中暗惊:“本以为谦辞推让,乃是世家子弟惯常的客套,不想其剑术竟也如此了得。每於旧力方尽、新力未生之隙,將力道化於无形。
徐奉钦猛地收剑后撤,胸膛起伏,脸上因气血翻涌泛出赭色。
望著舒作凡高声道:“贤弟剑法高明,愚兄佩服!何必谦让,当以真本事相较,也让愚兄见识见识。”
舒作凡闻言,眼神倏然一凝,周身气势截然大变。
原本温润如玉的气韵,霎时变得凌厉如刀。
围观的兵卒们不觉打寒噤,周遭都为之一紧。
舒作凡深吸口气,手中钢剑陡然加速,剑势亦隨之大变,化作奔腾江涛,大开大合。
徐奉钦顿感压力剧增,仿佛有山岳倾压来,呼吸都为之一窒。
他拼尽全力挥剑抵挡,然双剑甫一相接,觉沛然莫之能御的巨力狂涌而至。
剑身震颤嗡鸣,虎口迸裂般剧痛。
“鐺!”
徐奉钦手里猛地一轻,长剑竟被硬生生震脱出去,划弧坠地。
称得一势起时星斗换,匣中龙吟可斩鯨。
徐奉钦怔在当场,望著空空如也的右手,脸上震惊、钦佩、难以置信,诸般神色交织。
努力平復胸中翻腾的气血,终化作一声长嘆,俯身郑重拾起长剑,插回鞘中,动作间不免有著几分萧索。
舒作凡也鬆了那口紧绷的气,周身凌厉的气势霎时烟消云散,復又成了那温和模样。拱手道:“徐二哥承让,非是剑术输我,一势起皆可斩之。”
“好个一势起皆可斩!贤弟此言,当是精髓。”徐奉钦反覆咀嚼,抱拳嘆服:“愚兄自来勤练不輟,颇以剑术自许,今日方知纸上谈兵终觉浅,受教了。”
舒作凡见状,亦还剑入鞘,那温和的面容又有瞬间稍显呆呆的,神游天外。
二人言语间,徐奉钦忽想起城隍庙所遇,敛去笑容:“贤弟,方才提及流民和倭寇之事,可记得?”
舒作凡神色亦是一肃:“南直隶乃膏腴之地,倭乱何以猖獗至此?松江、苏州闭门不纳流民,更是蹊蹺。事出反常必有隱情,不知徐二哥有何打算?”
徐奉钦重重嘆了口气,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忧色:“不瞒贤弟,金陵城防外看金城汤池,內里恐早被蠹空。卫所兵卒,多系紈絝充数,吃空餉,真堪战者百无二三。倭寇若至,后果不堪设想。”
徐奉钦越想越是激动,指节攥得发白:“愚兄这就回府,稟明家父,请他定夺!无论如何,先设法妥善安置流民。”
舒作凡沉吟道:“徐二哥义举,可昭日月。然此事牵涉甚广,其中盘根错节,稍有不慎,恐招无妄之灾,务请慎之。”
徐奉钦回身拱手,目露感激:“贤弟所言愚兄明白,自会有所分寸。”
二人言谈未尽,也知各自有事要忙,就在兵马司衙门前分道。
舒作凡乘车返回覆舟山的宅院。
道是多少朱门藏暗蠹,从来宦海涌浊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