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艾莉丝的战场(1/2)
普蕾婭的浅灰色眼睛里终於出现了某种波动。
她的右手不自觉地伸向怀中那个小皮本,但手指在半空中停住了——现在不是记录的时候。
阿尔敏回过神来,碧绿色的眼睛里那种兴奋的光更亮了。
莱恩没有回答。
他的短枪弹匣已经打空了。六发子弹,六只大型畸变体失去甲壳防护,被后方火力轻鬆收割。但兽潮的规模远不止这些——前排的小型畸变体已经撞上了步兵的盾墙。
轰。
第一波衝击。
铁盾上的防御术式亮起刺目的蓝光,那层光膜在畸变体的撞击下剧烈颤动,像是水面被石头砸出的涟漪。步兵们的靴底在地面上滑出两道深沟,牙关咬紧,肩膀死死顶住盾面。
有的畸变体被盾墙弹开,翻滚在地,立刻被后排长矛手刺穿。有的则用爪子扒住盾面的上沿,试图翻越过去,被步兵们用短剑砍断前肢。
但数量太多了。
盾墙的左翼出现了一个缺口——两名步兵被一只体型偏大的畸变体撞飞,铁盾脱手,在地上翻滚了两圈。那只畸变体从缺口处挤了进来,灰败的身体在盾墙后方的空间里扭动,纯白色的眼球转向了后方。
后方,是补给区。
补给区里有马车、有弹药箱、有正在更换魔石的炮兵,还有——伤兵。
第一波衝击中被撞伤的士兵被抬到了补给区的帐篷旁边,有的肋骨断了,有的肩膀脱臼,有的被畸变体的爪子划开了大腿,血把裤腿染成了深褐色。
艾莉丝就在那里。
莱恩把她安排在补给区。“你的位置在后方。“他说这话的时候,黑色的眼睛看著她,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有伤员需要处理,你的药包比你的匕首有用。“
她没有反驳。因为他说的是对的。
所以当那只突破盾墙的畸变体出现在补给区边缘的时候,艾莉丝正蹲在一个年轻士兵旁边,用止血药粉往他大腿上那道翻开的伤口里撒。
她闻到了。
比周围所有的血腥味都浓烈十倍的那种腐肉味——带著烧焦骨头的焦臭和黑雾特有的甜腥。那个味道从她身后涌过来,像是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
她的手停住了。
止血药粉从指缝间漏下来,洒在地上。
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湿漉漉的喘息。那种喘息不像是任何活物应该发出的声音——气流从撕裂的喉管里挤出来,带著黏液的咕嚕声。
艾莉丝转过头。
那只畸变体就在十五米外。
它的体型比大型犬大一圈,四肢著地,脊背上的鳞片外翻,边缘渗著暗红色的血液。纯白色的眼球没有焦距,但它的头正对著这个方向——对著她,对著她身后那些躺在地上无法动弹的伤兵。
它在嗅。
艾莉丝能看见它的鼻孔在翕动,涎水从獠牙的缝隙间滴落,在碎石地面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它闻到了血。
“有、有畸变体突破了——“旁边一个正在搬弹药箱的士兵看见了那东西,声音尖锐地喊了半句,然后腿一软,弹药箱从手里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那个声音惊动了畸变体。
它的纯白色眼球猛地转向声音的来源,然后——它动了。
四肢著地,骨节咔噠咔噠地响,速度快得不像是那个体型应该有的。灰败的身体在碎石地面上划出一道残影,直扑向补给区。
不是冲那个搬弹药的士兵。
是冲伤兵。
冲那些躺在地上、流著血、散发著浓烈血腥味的伤兵。
艾莉丝的身体比脑子先动了。
她站起来。
从蹲著的姿势直接弹起来,双腿发软但没有倒,药包从肩膀上滑落,她没有去捡。她的身体挡在了那个大腿受伤的年轻士兵面前,面朝著那只正在衝过来的畸变体。
十米。
八米。
她能看清它嘴里的獠牙了。每一颗都有她食指那么长,泛著森冷的白光,牙根处嵌著暗红色的血垢。它的嘴张得很大,大到下頜几乎脱臼,喉咙深处是一片漆黑的空洞。
六米。
她的手摸向腰间的匕首。
手指碰到了皮革刀鞘的边缘,但没有拔出来。
因为她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做了一个判断——匕首没有用。这个东西的甲壳连弩箭都扎不穿,她那把匕首能做什么?划开它的皮?挠它痒?
四米。
她能闻到它呼出的气了。腐烂的、发酸的、带著某种化学物质灼烧后的刺鼻味道。那股气息扑在她脸上,热的,潮的,让她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
她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亮了。
不是反射光线。是从內部生出来的光。
紫色的。
很淡,像是紫水晶被阳光穿透时折射出的那种微弱光芒。但那个光在她的虹膜深处迅速扩散,从一个点变成一片,从一片变成整个瞳孔。
她头顶那对断了一截的小角,角尖处泛起了同样顏色的光晕。极淡的紫红色,在灰白的晨光里几乎看不见,但如果有人在近距离注视,就能捕捉到那种不属於自然光的、诡异而妖冶的微光。
艾莉丝的嘴唇张开了。
“停下。“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轻得在战场的嘈杂中根本传不出几米。但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空气里发生了某种肉眼看不见的变化。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的瞳孔里射出去了。
不是光,不是风,不是任何物理意义上的东西。
是一种波。
精神层面的、直接作用於脑部灰质的高频震盪波。
那只畸变体的身体在距离她不到两米的地方猛地僵住了。
它的四肢还保持著奔跑的姿態——前肢抬起,后肢蹬地,身体前倾。但所有的动作都在那一瞬间被冻结了,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
它的纯白色眼球上,缓缓浮现出一层淡淡的紫色。
那个紫色从瞳孔的位置开始扩散,像是墨水滴入清水,一圈一圈地晕染开来,直到覆盖了整个眼球的表面。
畸变体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痛苦的呜咽。那个声音不像是从活物嘴里出来的,更像是金属被扭曲时发出的尖锐噪音,但被压缩到了极低的频率,变成了一种闷闷的、让人牙根发酸的震动。
一秒。
两秒。
三秒。
“砰。“
不是枪响。
是那只畸变体的头颅从內部炸开的声音。
没有火焰,没有衝击波。它的颅骨像是一个被从內部撑爆的容器,从眼眶、从鼻腔、从耳孔的位置同时裂开,暗红色的脑浆和黑色的血液从裂缝中喷涌而出,溅了一地。
它的身体在头颅炸裂的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支撑力,像一堆被抽走了骨架的烂肉,重重地摔在地上。距离艾莉丝的脚尖不到一米。
暗红色的液体溅到了她的棉布裙摆上。
温热的。带著腥味的。
搬弹药的士兵瘫坐在地上,嘴巴张著,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映著那只头颅炸裂的畸变体的尸体。
躺在地上的伤兵们也看见了。他们中有的人试图撑起身体,有的人只是歪著头,用一种难以形容的目光看著艾莉丝的背影。
那个银色头髮的小姑娘。
她站在那里,身体微微发抖,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在颤。她的脸色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嘴唇微微张著,呼吸急促而浅。
然后,一滴深红色的液体从她的鼻孔里滑了出来。
顺著人中,流过上唇,滴落在她的下巴上。
鼻血。
艾莉丝抬起手,用手背擦了一下鼻子。手背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跡。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转过身。
身后那个大腿受伤的年轻士兵正用一种混合了恐惧和震惊的眼神看著她。他的嘴唇在哆嗦,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艾莉丝对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嘴角只是微微翘起,但紫色的眼睛里那层异样的光芒已经褪去了,重新变回了那种清澈的、带著水光的淡紫色。
“没事了。“
艾莉丝的声音有点哑,带著鼻音——鼻血还没完全止住。
年轻士兵的嘴唇动了动,终於挤出了一个字:“你……“
艾莉丝没有等他说完。她蹲下来,重新捡起掉在地上的药包,拉开拉链,从里面摸出一卷纱布。
“伤口还没处理完。“艾莉丝的声音恢復了那种软绵绵的调子,“別动,我继续。“
她的手指还在抖。但她把纱布按在了那道翻开的伤口上,动作轻柔而准確。止血药粉已经撒过了,现在需要加压包扎。她的手指绕著纱布一圈一圈地缠,力道控制得很好——不会太紧影响血液循环,也不会太松压不住出血点。
这是莱恩教她的。
在微光阁的后院里,用一根木棍模擬骨折的肢体,用红墨水模擬出血,一遍一遍地练。他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带著她的手指找到正確的力道和角度。
“这里。“他的声音在她耳边,低沉的,带著薄荷菸草的气息,“感觉到了吗?这个力度。“
她感觉到了。
不只是力度。还有他掌心的温度,指腹的茧,以及他呼吸时胸腔的起伏。
那些记忆在此刻涌上来,让她抖动的手指逐渐稳定下来。
纱布缠好了。她用牙齿咬断多余的部分,把末端塞进缠绕的缝隙里固定住。
“好了。“她拍了拍年轻士兵的小腿,“暂时止住了,等战斗结束再做进一步处理。“
年轻士兵看著她,喉结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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