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撤(2/2)
“你笑什么!“
“没笑什么。“
“你明明在笑!“
“嗯。“
“莱恩先生!“
他侧过身,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手臂从她背后揽过去,把她整个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艾莉丝的脸撞进了他的肩膀上。
他的外套是棉的,洗了很多遍,软了,但还是带著他的温度。肩膀下面有骨骼和肌肉的硬度,但靠上去的感觉並不硌,像是什么东西把她的边缘全部接住了。
他的手臂搭在她肩膀上,不是那种收得很紧的保护姿態,是隨意的,温柔的,带著某种不言而喻的理所当然。
“今晚的事,“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辛苦了。“
艾莉丝的手指抓著他外套的袖口,抓了两秒,鬆开,又抓上去。
“没有辛苦……“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肩膀上,“我没做什么……“
“找到洞口用的是你的鼻子。“他说,“我一个人,可能现在还在林子里乱转。“
“那也没有……也不是只靠我……“
“是你。“他的声音很平静,“那个方向,如果不是你找准了方向,我们可能今晚根本发现不了。“
艾莉丝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
她的眼眶有点热。
不是因为他这句话有多重——而是因为她知道莱恩先生不会说虚的话。他不会安慰人,不会说那种听起来好听但没有重量的话。他说“是你“,就是真的“是你“。
她悄悄吸了一口气。
他的外套上有薄荷菸草的味道,还有林子里的松脂气息,以及那股她几乎已经认出来的、只属於莱恩先生的体温的气味。
那个气味让她的鼻腔发酸变成了某种暖意。
“莱恩先生。“她的声音闷闷的。
“嗯。“
“我能不能……就这样待一会儿。“
他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点。
“待著。“
艾莉丝就真的没动了。
她侧过头,把脸贴在他的肩膀上,眼睛对著篝火的方向。火光跳动,把帐篷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隨著火苗的起伏摇晃。
她盯著那个影子看,脑子里安静了下来。
然后安静下来之后,那些刚才没空去想的东西,开始一点一点地浮出来。
洞穴里的那条灰色雾河。
那一声深沉的呼吸。
莱恩先生说“撤“时的那个语气。
他不说。
不是因为不信任她,而是因为那些东西对他来说,说出来可能比压著更难受。
她想了想,侧过脸看了一眼他的侧脸。
“莱恩先生,“她的声音很轻,比虫鸣还轻,“等这次事情处理完,等我们把情况上报,等一切都稳下来了……你能不能告诉我一点,以前的事?“
他的身体没有动,但肩膀上的肌肉轻微地绷了一下。
很轻,轻到几乎察觉不出来。
但她靠著他,察觉到了。
“不用很多。“她连忙补充,“你不想说的我不问。就……隨便说一点也好。我想多了解莱恩先生一些。“
沉默了好几秒。
“为什么。“
艾莉丝想了想。
“因为你了解我很多。“她说,“你知道我以前怕雨,你知道我背上那个疤是怎么来的,你知道我以前在笼子里的编號。“
她顿了一下。
“但我不知道你。我知道你很厉害,我知道你很温柔,我知道你的手很暖,我知道你做的土豆燉牛肉好吃到不行……“
她把嘴巴闭上了一秒,然后重新开口。
“但那些是现在的你,我想知道以前的你。“
火堆里,一根柴噼啪裂开了,溅出一点细小的火星。
莱恩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视线落在她的发顶,那一头银色的头髮在火光里泛著柔和的光,乱了一些,之前扎著的松辫子大半散开了,几缕碎发垂在她的脸颊旁边。
他以为自己会沉默下去。
但沉默到一半,他开口了。
“东部驻军的最后一年,“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讲一件离他很远的事,“我们负责驻守的哨站,被一支规模超出预期的异变体群袭击。“
艾莉丝没动,竖著耳朵听。
“那次,死了三个人。“他说,“是我的兵。“
停顿。
“我当时离他们最近。我救了两个,没救回来三个。“
他的语气没有波动,但那个平静本身,就是某种很深的东西。
“你不是医生吗……“艾莉丝的声音低了下去,“你尽力了……“
“我知道。“他说,“但知道和不在意,是两件事。“
艾莉丝把脸贴在他的肩膀上,什么都没说。
她没办法说“没关係“,因为那三个人不是她的,她说没关係没有分量。
她没办法说“你已经很好了“,因为对莱恩先生来说,那三个人永远就是没救回来的三个人,跟“很好“没有任何关係。
她能做的,就是靠著他,不走,保持那一点点接触的温度。
也许这就够了。
也许不够,但这是她现在能给的全部。
莱恩感受到了那个贴著他肩膀的重量。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往后退。
他低下头,用下巴轻轻抵了一下她的发顶。
那是一个很轻的动作,轻到算不上拥抱,只是一个触碰,像是某种回应——我在。
艾莉丝的鼻子酸了一下,然后她用力把那股酸意压了下去。
她抬起头,看向他的侧脸。
“莱恩先生。“
“嗯。“
她想了想,然后把手从袖口上挪开,伸出去,轻轻地,用指尖碰了一下他的领口。
她的指尖在那里停了两秒,然后收了回来。
莱恩没有躲。
他只是低下头,看了一眼她收回去的手。
“你在做什么。“
“没什么。“艾莉丝把手缩进袖子里,声音小了很多,“就是想……摸一摸。“
“摸一模?“
“嗯。“她顿了一下,“我以前在微光阁,你给我上药的时候,我就想……以后如果你有伤,我也帮你上。“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先觉得脸热起来了。
那也太奇怪了。
谁会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话。
她刚想把话题扯开,莱恩先生开口了。
“行。“
就一个字。
“啊?“
“下次有伤,让你上药。“他的语气平平的,像是在回应一件很普通的事,“但得等你学到外伤处理那部分。“
艾莉丝愣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是认真的。
她把脸重新埋回他的肩膀上,声音哑了一点。
“好。“
两个人就这样靠著篝火又坐了一段时间。
火堆慢慢矮下去,莱恩往里加了两根柴,火苗重新跳高了一截。
艾莉丝看著那些火苗,脑子里有一部分在想明天出发的事,有一部分在想洞里那条灰色的雾河,然后还有一小部分,在想洗都洗不掉的那股焦腥气味,什么时候能从她的鼻腔里彻底散去。
然后那本书冒出来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突然想起来了。
书的最后一页那种每天刷新的小任务。
今天刷新的是什么,她不知道,因为书没有带来。
但她现在,靠在莱恩先生的肩膀上,脑子里偏偏浮出来那本书第一章的內容。
书上说,坏女人最重要的一件事,是懂得把握时机。
什么是时机。
书上举了个例子:当心爱的人情绪低落的时候,不要用言语安慰,而是用行动。
行动。
艾莉丝悄悄转过头看了一眼莱恩先生的侧脸。
他在看火,眼神是沉的,但不是那种沉在很深处的沉。是那种把某件事想清楚了之后,搁在那里,不再反覆翻动的沉。
如果她现在——
不行不行不行。
她在想什么。
洞穴里刚发生了那么危险的事,焦腥味可能还没从她的发梢散掉,她居然在想那种事。
真的是没救了。
绝对是那本书的错。
那本书就是个腐化良家少女的坏书,她应该把它收起来藏更深一点,不对,应该烧掉,不对,烧掉太可惜了,內容还是挺有用的……
“你又在想什么?“
莱恩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来。
艾莉丝的脑子咔嗒一声剎住了。
“没!没想什么!“
“嗯。“他低头看了她一眼,“你刚才耳朵红了。“
“是因为火!火的热气!“
“火在前面。“
“热气会流动的!“
莱恩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继续拆穿她,只是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手臂重新搭回了她的肩膀上。
艾莉丝被他这个动作带得贴在了他胸口一侧,能感觉到他肋骨下面缓慢的起伏。
那个起伏很稳。
和他的心跳一样稳。
她眨了眨眼睛,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往脑子更深处压了压。
然后她往上看了一眼——她是真的不太高,一米六的身高靠著他能到他的下頜。她往上看,视线掠过他的下巴,他下巴上有一层浅浅的胡茬,昨晚没剃,隔了一天,比平时多了一点。
她那本书里说,男人下巴上的胡茬是一种……
不行了真的不行了。
她把眼神移开,看向旁边的树。
树上什么都没有,但她用力盯著看,好像那棵树上长了全宇宙最有趣的东西。
“艾莉丝。“
“嗯。“
“往右边看。“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