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乌持王子(1/1)
晨光透过黑煞寨残破的木窗,落在狼藉的石桌上,尘埃在光柱里浮动。阿诺用过简单的麦饼与稀粥,指尖轻叩冰凉的桌面,目光扫过阶下列队待命的士卒,开始沉声清点此次剿匪的战果。黑煞寨一役,得益於战前精准勘察与突袭战术,战果堪称辉煌:斩杀马匪一百三十余人,其中包括禿鷲麾下四大金刚,生擒三百二十七人,尽数捆缚在寨前空地上,瑟瑟发抖。己方士卒竟无一阵亡,仅三人受了些皮外伤,一人被流矢贯穿肩胛,万幸未伤及筋骨,商队隨行郎中紧急清创包扎、敷上金疮药后,伤势已然稳住,后续需专人护送前往丰城,找专科医官进一步诊治调理。
更令人振奋的是缴获之物,士卒们搜遍整座寨子的地窖、粮仓与匪首臥房,翻出黄金三百四十二两、白银一千余两、战马二百一十四匹——其中不乏日行百里的良驹,铜钱六千三百余贯,再加上堆积如山的环首刀、长矛、箭矢、甲冑及足够全军三月食用的粮秣,粗略估算总价值近两万贯。按大正朝廷军法,战利品需八成上缴国库、两成留作军中公用与分配,但常年戍边的潜规则早已在將士间潜移默化——上缴比例实则降至五成到六成,余下部分皆由军中自行统筹,犒劳参战眾人。阿诺深諳此道,亦不愿寒了士卒的心,当即决意扣下四成,全部分给此次浴血奋战的將士与商团护卫。
两万贯的四成便是八千贯,数额之巨让队列里的士卒们呼吸都粗重了几分。阿诺抬手压了压,目光锐利地扫过阶下,朗声道:“此次战功,我与聂诚居首。我身为指挥官,独占一成八百贯;聂诚为先登副將,率队破寨有功,占半成四百贯;商团护卫协同设防、牵制匪眾,分八百贯;余下六千贯,所有参战士卒均分,每人可得百余贯。”话音落时,士卒们瞬间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声,个个面露狂喜,有人攥紧拳头用力跺脚,有人互相拍著肩膀道贺,交头接耳间满是激动与感激。要知道,阿诺身为胡骑校尉,月俸仅十贯,聂诚队正月俸五贯,普通士卒更是只有两贯,百余贯的分红,足以抵得上他们五六年的俸禄,不仅能补贴家用,更能为自己买房置地,肆意挥霍,堪称一笔实打实的巨款。
除了金银財货与军械,阿诺在禿鷲的臥房深处,於枕下隱秘的铁盒內,翻出了几封封缄严密、蜡印完好的密信。旧信多以暗號標註日期,內容皆是玉楼城的兵马调动时序、戍边部队换防节点、甚至是粮草运输路线的布防疏漏,阿诺指尖摩挲著泛黄髮脆的信纸,心头豁然开朗——难怪雷偏將数次率军围剿黑煞寨,皆被禿鷲提前察觉、从容脱身,原是城中有禿鷲的同党,且职位绝不低下,方能轻易窃取军中核心军事机密。最新一封密信字跡尚新,明確指令禿鷲截杀一支偽装成普通商队的巫持国队伍,且特意用硃笔標註“务必留活口,不得伤及核心之人”,却对截杀缘由只字未提,只令抓到人质后隱匿行踪,静待后续指示。信中语气倨傲,字里行间透著上位者的颐指气使,显是禿鷲的直属上级所写,可通篇无落款、无印信,仅凭字跡也根本无从追查其人的身份。阿诺將密信仔细折好,塞进贴身的锦袋,贴身藏好,决意带回玉楼城后,亲手交由雷偏將处置,这或许是揪出內鬼的关键线索。
诸事料理完毕,阿诺抬手召来两名亲兵,吩咐他们引燃寨中营房与粮仓——黑煞寨作恶多年,根基深厚,若留此据点,恐再有马匪盘踞。烈焰迅速吞卷著腐朽的木樑,噼啪作响,浓烟如黑龙般直衝天际,將半边天空染成灰黑色。他翻身上马,正要率领士卒押著俘虏启程返回丰城,商队眾人却匆匆围了上来,为首的老者双手作揖,恳切地恳请同往——他们早已向士卒打探清楚,吉来丁与亚米人已安全抵达丰城,眾人急於接回同伴,也想借军队的庇护,避开沿途可能残留的匪帮。阿诺目光扫过眾人期盼的神色,頷首应允,队伍隨即整队启程,士卒押著俘虏走在中间,商队殿后,骑兵分列两侧警戒,阵型严整。
行至半途一片荒坡时,几名藏在俘虏队伍中的马匪,趁押解士卒注意力分散,突然发力挣断绳索,疯了似的向坡下逃窜,嘴里还叫囂著“休想困住老子”。可没跑出去十数步,便被两侧警戒的骑兵察觉,几名骑兵双腿一夹马腹,疾驰而去,长枪如闪电般穿透其中两人的肩胛,沉闷的撞击声后,那两人重重摔落在地,哀嚎不止。其余逃窜的马匪嚇得魂飞魄散,刚想转身求饶,便被骑兵围堵回来,马鞭狠狠抽在身上,打得他们蜷缩在地。这一番杀鸡儆猴,余下的马匪尽数噤声,垂著头不敢再有半分妄念,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队伍一路顺遂,无再出波折,当日午后便抵达丰城城门。丰城郡守早已闻讯赶来,站在城门楼上等候,见阿诺仅带一队人马,竟押回了近六倍於己的俘虏,还裹挟著如山的战利品与军械,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捋著鬍鬚连连暗嘆“烈诺校尉麾下皆是虎狼之师”。他不敢耽搁,立刻调派驻军与衙役协同甄別俘虏,逐一核对身份:罪大恶极、手上沾过百姓鲜血的头目,当场宣读罪状后正法;其余胁从入伙、作恶不深者,尽数发往劳役营,投身乾州的城防修缮与河道疏通之中,以劳抵罪。
吉来丁与亚米很快寻来谢恩,言语间满是感激。阿诺挥了挥手,直截了当地问:“你们下一步打算去往何处?”吉来丁躬身答道:“商队原定目的地便是玉楼城,我们打算按原计划赶路。”
阿诺眉峰微挑,语气意味深长:“我劝你们別去了,前路未必太平。”
吉来丁面露诧异:“烈校尉何出此言?莫非前方出了变故?”
阿诺取出锦袋中的密信,递到二人面前:“你们自己看,禿鷲此行,本就是专为截杀你们商队而来。”
叔侄二人快速阅完信,营帐內陷入死寂。片刻后,吉来丁咬牙握拳,语气坚定:“无论如何,商队必须前往玉楼城,绝不能半途而废。”
阿诺点头,作势送客道:“既如此,祝二位一路顺风,有缘再会。”
吉来丁见状,急忙上前一步,双手紧紧扣住阿诺的手腕,借著宽大的衣袖遮掩,两根沉甸甸、泛著冷光的金条,悄无声息地滑入阿诺的掌心,触感冰凉厚重。“我们不急著启程,”他语气急切,眼神里满是恳求,“不知烈校尉何时回玉楼城换防?我等商队势单力薄,若能有幸与校尉同行,便是多了一层保障,到了玉楼城,我等必有重谢。”昨日禿鷲截杀的场景仍歷歷在目,那刀光剑影的恐惧深深刺激著吉来丁,他深知商队护卫虽也算精锐,却远不及阿诺麾下士卒驍勇,如今行踪已然暴露,光靠自身力量绝难抵达玉楼城,只能抓紧眼前这位年轻校尉的大腿——他亲眼看到阿诺在战场上身先士卒、指挥若定,那份驍勇与沉稳,绝非寻常校尉可比。
阿诺指尖轻轻掂了掂掌心的金条,入手沉坠,约莫十两重,折算成铜钱便是一百贯,这般手笔著实不小,看得出商队对此次同行的渴求。他眯起双眼,眼底闪过一丝深意,语气带著几分试探与疏离:“本校尉確打算近日回玉楼城休整,只是——本校尉行事向来谨慎,不明不白之人,从不与之为伍。”他刻意加重了“不明不白”四字,意在逼迫对方坦白身份,毕竟这支商队能被禿鷲特意截杀,绝非普通商队那么简单。
叔侄二人对视一眼,皆陷入沉默,营帐內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吉来丁脸上闪过一丝犹豫,正想打哈哈矇混过关,含糊其辞地掩饰身份,亚米却上前一步,抬手拦住他,沉声道:“吉叔叔不必掩饰了,烈校尉聪慧过人,绝非可隨意糊弄之人,况且他救了我们所有人的性命,我信他。”他转向阿诺,微微躬身行了一礼,语气无比郑重,眼神里满是诚恳:“烈校尉,容我重新介绍一下自己,我全名是亚米·乌麦尔,是乌持国王理方·乌麦尔的小儿子。乌持国近期將有大变,朝中奸佞勾结外敌,意图谋逆,父王察觉后,派我秘密前往玉楼城,向大正朝的何將军传递关键消息,恳请大正出兵相助。我们一路上乔装成普通商队,小心谨慎,避开了多波探查,但没想到行踪还是被泄露了。恳请烈校尉助我一臂之力,护送我抵达玉楼城,拜託了!”言罢,他双膝跪地,重重叩首,额头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態度无比恳切。
乌持国是大正朝在西域最稳固、最忠诚的盟友,两国世代通婚,商贸往来频繁,边境常年太平。可什么样的惊天大事,竟逼得一国王子乔装打扮、冒著生命危险偷偷摸摸亲自来玉楼城传递消息?听完亚米的话语,阿诺心头巨震,瞳孔骤然微缩,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他俯身用力扶起亚米,指尖触到对方颤抖的手臂,才知这位王子心中的焦虑与急切。若是亚米说的是真话,那自己恐怕无意间捲入了一场关乎西域格局的大事件里,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復。看著眼前神色坚毅、眼底带著血丝的亚米,阿诺郑重地点头,语气坚定:“既是我大正朝廷重要盟友乌持国的王子所求,本校尉身为大正將士,守土护盟本就是职责所在,自然义不容辞。王子快快请起,待我安排好兵马、交接好俘虏事宜,明日一早我们便启程回玉楼城。”
亚米与吉来丁鬆了口气,再三致谢后便告辞离去,著手准备行囊。阿诺隨即召来聂诚,吩咐他整顿队伍,备好回程事宜。聂诚虽疑惑为何如此仓促,见阿诺无意解释,也不多问,领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