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月光下(2/2)
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从一开始就知道。
不管她变成什么样,不管她做了什么,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害他。
可她越是这样,他心里越难受。
“但你要小心。”
白清萍的声音从窗边传来,更轻了。
“有些地方,有些人,並不如你想像的那样。”
她转过头。
看了他一眼。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悲哀?
还是別的什么?
“我在那里待了七年。”
然后她翻出窗户。
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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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李树琼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月光从敞开的窗户涌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银白。
冷风一阵一阵地吹。
他没有去关。
只是躺著。
看著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些话。
“你还记得延安吗?”
记得。
他当然记得。
那些日子,那些阳光,那个站在土坡上笑的人。
可现在呢?
她走了。
他又一个人了。
他想起了她刚才看他的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里,有太多东西。
有回忆,有告別,有——
她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像针。
“你的联络人联繫你,这事儿我知道。”
她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
知道冯伯泉会找他。
知道组织会重新启动他。
可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告诉他,她不会害他。
还有那句警告。
“有些地方,有些人,並不如你想像的那样。”
她在那里待了七年。
延安。
那个地方,那些人,那些她曾经以为可以託付一生的信仰。
现在她说,不如想像的那样。
李树琼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她第一次来这间屋子时,坐在他床边,月光照在她脸上。
想起她问他“要我留下来吗”。
想起她说“你知道这种日子,不可能太长”。
想起她躺在他身边睡著时,眉头皱得像在梦里也在扛著什么。
还有刚才。
她脱了外套,只穿著贴身衣物躺在他身边。
在这个乱世里,在一个隨时可能死去的世界里,她把自己最脆弱的一面,留给了他。
那不是欲望。
那是信任。
是她在无数个扛不住的夜里,唯一能找到的、可以放心睡过去的地方。
李树琼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伸出手,摸了摸身边的枕头。
还留著她体温的余温。
还有那股淡淡的、熟悉的香气。
他慢慢坐起来。
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还深。
月光淡淡的,照在院子里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树上。
她早就消失在黑暗里了。
可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他想,她还会再来吗?
他不知道。
他有点害怕了。
不是怕她。
是怕自己。
怕自己有一天控制不住。
怕自己在这条路上走得太远,再也回不来。
怕那些藏在心底的东西,总有一天会溢出来。
更怕现在的状態,有一天会暴露。
会让清莲知道。
那个在上海等著他回去的女人。
那个怀著孩子、每天都在盼著他回去的女人。
她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他身边睡过另一个女人。
不知道他心里那些永远说不出口的东西。
不知道他每次看见那个人,心就会疼。
如果有一天她知道了……
李树琼不敢往下想。
他只能藏。
只能瞒。
只能继续走这条越来越窄的路。
窗外的风吹进来,冷得刺骨。
他打了个寒颤。
慢慢关上窗。
插销插好。
转身,走回床边。
躺下。
身边的位置,已经凉了。
只有那股淡淡的香气,还留在空气里。
他闭上眼睛。
眼前全是她的脸。
那张在月光下的脸。
那双藏著太多东西的眼睛。
那个最后看他的眼神。
他想,也许这是最后一次了。
也许她再也不会来了。
也许,这就是他们之间,最后的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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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天亮的时候,李树琼才睡著。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再醒来时,阳光已经照进了屋子。
他坐起来。
看著身边空荡荡的床铺。
枕头上有淡淡的凹痕,像是有人躺过。
他伸手摸了摸。
凉的。
什么痕跡都没有了。
除了那股若有若无的香气。
他下了床,走到窗边。
窗户关得好好的。
插销插得严严实实。
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好像她从来没有来过。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下楼。
洗脸,穿衣,出门。
去警备司令部。
去那个她也会去的地方。
去面对那些他知道、她知道、但谁也不说的事。
推开门,寒风扑面而来。
他深吸一口气。
走进胡同。
走进新的一天。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可他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