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两条路(1/2)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李树琼站在四层走廊里,背靠著那扇刚刚关紧的门,闭著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门里,白清萍还在。
她站在那里,就在门后,隔著一层薄薄的木板。他几乎能感觉到她的呼吸,能闻到她身上那股乾净的、阳光和皂角的气息。
他想转身,想再敲响那扇门,想什么都不管了,就呆在那个房间里,呆在她身边,一直呆到天黑,呆到天亮,呆到这场该死的战爭结束。
可他不能。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手錶。
三点二十分。
他进去不到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他只来得及听她说那几句话,只来得及接过那把冰凉的钥匙,只来得及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那个吻短得像错觉,他甚至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吻了。
他必须走。
老冯在等他。
五点前如果没有电话,老冯就会撤离。那是他们唯一的防备手段,是他作为“青山”最后的安全绳。
李树琼把钥匙攥紧在手心里,金属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他迈步,走向楼梯。
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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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六点整,李树琼推开了一扇褪了漆的木门。
麵馆不大,只有五六张桌子,油腻腻的,却收拾得还算乾净。灶台上的大铁锅咕嘟咕嘟冒著热气,白雾蒸腾,混著酱油和猪油的香味,熏得人眼眶发酸。
角落里,冯伯泉已经在了。
他穿著一件灰扑扑的短褂,戴著一顶破草帽,正低头对付一碗阳春麵。筷子挑起麵条的动作慢悠悠的,像任何一个干了一天活、正歇脚的老工人。
李树琼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老板,来碗炸酱麵。”他扬声喊了一句,然后把草帽摘下来,隨手搁在桌角。
冯伯泉没有抬头。他继续吃麵,筷子挑得很慢,像根本没注意到对面坐了人。
李树琼也不急。他靠在墙上,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小店。墙上贴著褪色的年画,灶台上的油渍积了厚厚一层,几只苍蝇绕著灯泡打转。
炸酱麵端上来了。热腾腾的,酱香扑鼻。
李树琼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
冯伯泉终於吃完最后一口,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毛票,压在碗底。他站起身,慢吞吞地往外走。
李树琼继续吃麵。
一分钟后,他放下筷子,从另一个门走出去。
胡同里光线昏暗。冯伯泉站在电线桿下,背对著他,点了一支烟。烟雾在暮色里飘散。
李树琼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
“两个消息。”他压低声音,语速很快,“第一个,白清萍在松江公共部档案室藏了东西。分开藏的,夹在几份旧档案里。这是编號。”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极小的纸条,不动声色地塞进冯伯泉手里。
冯伯泉接过,没有看,直接收进贴身衣袋。
“第二个,”李树琼顿了顿,“沈墨的秘书,陈征。”
冯伯泉抽菸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白清萍说,他是1943年从延安派出的。在训练班的时候白清萍认识他,后来失联了。”
“失联?”冯伯泉的声音很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是。”李树琼说,“白清萍偶然看见他跟在沈墨身边,认出来了。她私下联繫过他,他说……”他顿了顿,回忆著白清萍的原话,“他说『身不由己,但未忘本』。”
冯伯泉没有说话。
烟雾在他指间繚绕,把他的脸遮得模糊不清。
“白清萍的意思,”李树琼继续说,“让组织验证。如果陈征真的还是自己人,这条线可以利用。如果他已经……”他没有说下去。
如果已经叛变了,那么白清萍联繫过他这件事本身,就是致命的。
冯伯泉把菸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知道了。”他说。
他转身,看向李树琼。暮色里,他的脸苍老而疲惫,但眼神依然锐利。
“我这就去送。”他说,“今晚之前,消息必须到该到的人手里。”
李树琼点头。
冯伯泉没有再说別的。他拍了拍李树琼的肩膀,转身走进胡同深处,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李树琼站在原地,看著那个方向。
老冯走了。
带著白清萍用命换来的情报,走了。
现在,轮到他做选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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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树琼从胡同里走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六月的夜晚来得慢,但一旦来了,就黑得特別快。街灯还没亮,只有零星几家店铺的招牌亮著昏黄的灯泡,在暮色里晕开一圈模糊的光。
他站在路口。
往东,是回菊儿胡同的路。穿过三条街,再拐两个弯,就能看见那扇熟悉的院门。门里亮著灯,刘妈应该在厨房忙活,白清莲应该在客厅等著他。
她会坐在那张旧沙发上,就著一盏落地灯看书。她会穿著那件浅杏色的家常旗袍,头髮松松挽著,听见门响就会抬起头,轻声问一句“回来了”。
她会对他笑。
那种淡淡的、温柔的笑,像月光落进深井,无声无息,却一直都在。
往西,是回北平饭店的路。
穿过这条街,再走十分钟,就能看见那座灯火通明的建筑。另一个房间,也即是三层,301房间,窗户朝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门后有一个女人在等他。
她会在那里一直等到八点。
她不会开灯,不会走动,不会发出任何声音。她会坐在黑暗里,听著走廊里的脚步声,一遍一遍看手錶。她会想他会不会来,会不会又被什么事绊住了,会不会……再也不来了。
她会等。
就像这四年来,她一直藏在阴影里,等著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黎明。
李树琼站在那里。
路灯终於亮了。
昏黄的光落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朝两个方向延伸出去,像两条永远不可能交匯的路。
他忽然想起白清莲的眼睛。
那双眼睛永远那么平静,永远那么瞭然,永远在他说任何谎言之前就已经看穿了一切。可她从不拆穿。她只是看著他,用那种温柔的目光,像在说:我知道你在骗我,没关係,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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