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代价(2/2)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於岩送出来的?”
“是。今天下午。”冯伯泉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他从参谋处调兵方案里拆解出来的,冒了很大风险。”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李树琼:
“你受伤的事,於岩也传消息了。那一枪……”
“不知道是谁。”李树琼说,“可能是赵仲春,也可能不是。”
冯伯泉看著他,没有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將那副老花镜重新戴上。
“消息我们已经通知了能通知的人。名单上的大部分同志,今晚会转移或隱蔽。”他的声音有些疲惫,“但**那批人……”
他没有说下去。
李树琼明白了。
“他们不听。”他说。
冯伯泉没有否认。
“热血上头了。”老冯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嘆息,“觉得这是黎明前最后的黑暗,觉得只要再多喊一声口號,再多上一天街,当局就会让步。我们的人劝过,晓以利害,没用。”
他抬起头,看著李树琼:
“所以你现在住院,是对的。”
李树琼没有说话。
“明天之后,他们中的很多人会后悔。”冯伯泉说,“但后悔也没有用。歷史就是这样往前走的——总要有人付出代价。”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李树琼垂下眼。他想起下午那些年轻的面孔,那些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滚烫的理想。
他想起十四年前的自己。
“……名单上的人,能救多少救多少。”他说。
冯伯泉点点头:“已经在做了。”
沉默。
冯伯泉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慢慢擦拭著镜片。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你带来的那个消息,”他开口,“白清萍同志的情报。”
李树琼的呼吸微微顿住。
“组织上研究过了。”冯伯泉擦完镜片,重新戴上,看向李树琼,“结论是:不能因为一个没有证据的猜测,就怀疑一位从长征走过来的老同志。”
李树琼没有接话。
“路显明同志在松江確实有失误。周志坤叛逃、白清萍被掳,他负有领导责任。但这些失误和他主动叛变、勾结敌特,是完全不同的性质。”冯伯泉的声音平稳,却带著某种不容置疑的分量,“组织不能因为一个孤身在外、未经核实的情报来源,就对一位老党员下结论。”
李树琼沉默著。
他想说,如果那个“孤身在外、未经核实的情报来源”是白清萍呢?
她也是老党员。她也在延安待过,也在训练班待过,也宣誓过,也战斗过。她为了信仰付出了青春、爱情、自由——还要付出什么,才能换回组织的信任?
他没有说。
他只是问:“那白清萍本人呢?”
冯伯泉看著他。
“上级指示,”老冯的声音放得很轻,“如果再次见到白清萍同志,劝她儘快归队,向组织说明详细情况。”
李树琼的手指微微收紧。
归队。说明情况。
他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无尽的盘问,封闭的空间,怀疑的目光。还有那种他亲眼见过的、比任何刑罚都更令人窒息的“保护性隔离”。
在松江,她已经经歷过一次。
她拼尽全力从白家那里逃出来,在北平的阴影里独自流浪了四个月。她剪短头髮,乔装改扮,睡过大杂院的冷炕,吃过救济站的稀粥。她像一只惊弓之鸟,不敢靠近任何熟悉的地方,不敢联繫任何认识的人。
然后她冒死出现在他的车里,递给他那条足以顛覆一切的情报。
而现在,组织告诉她:
回来。回来接受审查。
李树琼没有说话。他只是沉默地看著煤油灯跳动的火苗。
“还有关於你。”冯伯泉换了话题,声音恢復了平稳,“上级的意见是:目前看来,你的身份暂时还是安全的。”
李树琼抬起眼。
“沈墨那边,確实掌握了你的部分背景。”冯伯泉说,“他调阅过你的档案,知道你的身份由来,也知道你父亲是李斌將军。但这恰恰是你的护身符。”
他顿了顿:
“保密局不敢轻易动你。不是因为抓不到把柄,是因为动你的代价太高——李斌將军在前线,胡宗南长官也过问过你的事。沈墨是毛人凤的人,他懂得权衡轻重。只要你不给他致命的证据,他就不会贸然动手。”
“所以,”冯伯泉看著李树琼,“上级的要求是:安静潜伏,不要做任何多余的事。”
安静潜伏。
不要做任何多余的事。
李树琼听著这四个字,感到一种荒诞的平静。
他刚刚用一颗不知从何而来的子弹换了三天住院。他刚刚从妻子的注视中逃出来,穿过大半个北平城,坐在这间密室里传递镇压情报。他刚刚试图为白清萍討一个说法、为那些年轻人爭取一线生机。
而组织告诉他:安静潜伏。
他应该感谢这个判断。这意味著他暂时是安全的,意味著他还能继续待在这个位置上,意味著他还有机会做更多的事。
可他心里那个一直绷紧的弦,忽然鬆了一瞬。
不是释然。
是疲惫。
冯伯泉看著他,没有催促。老冯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等待著他消化这些信息。
煤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著。
李树琼终於开口,声音很低:
“还有一件事。”
冯伯泉看著他。
李树琼顿了顿。
他想说:白清萍出现的时间和地点,太巧了。
他想说:那天是沈墨约我喝咖啡,是他派秘书送我上车。白清萍是怎么进入那辆锁著的车的?谁会知道我的行车路线?谁会掌握备用钥匙?
他想说:如果这一切是沈墨安排的,那白清萍本人知道吗?她是被利用了,还是……
他说不出口。
那个念头像一根刺,从那天傍晚就扎在他心里,隨著每一次心跳越扎越深。他不敢往下想,不敢去触碰那个可能性。
如果白清萍已经不是当年的白清萍了呢?
如果这四个月的流浪,改变了什么,腐蚀了什么,让她变成了另一个人呢?
如果她带来的那条情报,本身就是陷阱呢?
他看著冯伯泉。
老冯苍老的面容在煤油灯光里显得格外疲惫。他已经接到了组织的指示,已经传达了上级的结论。他相信组织,相信程序,相信证据——这是他从上海、从延安、从无数险境中活下来的信条。
而李树琼手里,没有任何证据。
只有疑点。只有猜测。只有他作为“青山”这八年练就的、对危险近乎本能的嗅觉。
他可以把这些疑点说出来。
冯伯泉会相信他。组织会重新评估。也许白清萍会被找到,会被“请”回去,会在封闭的房间里一遍一遍回答那些她早已回答过无数次的问题。
她会恨他。
但她会安全。
至少,比现在安全。
李树琼张开嘴。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冷静,像在匯报一份与己无关的情报:
“……没什么。”
冯伯泉看著他。
李树琼垂下眼,避开那道目光。
“明天的事,”他说,“你自己保重。”
沉默。
冯伯泉没有追问。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你也是。”
李树琼站起身。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下。
“老冯。”
“嗯。”
“白清萍的事……”他说得很慢,“不是她不想归队。是归队的代价,她付不起了。”
冯伯泉没有说话。
李树琼也没有等他的回答。
他推开门,重新没入黑暗的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