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故人刀锋(2/2)
“內部纪律。”沈墨点了点头,像是满意这个回答。但他接下来的话,让房间里的温度又降了几度:
“李处长,我调阅了你自民国三十四年以来,经手的所有重大案件卷宗。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凡涉及学界、文化界人士的案件,你的处理意见,倾向於『谨慎查证、避免扩大』。而涉及工商、军政界的案件,你的態度则强硬得多。这种差异,是偶然,还是某种……立场选择?”
刀锋,终於抵住了咽喉。
李树琼感到喉咙发乾。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早已凉透的水。冰水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清醒。
“特派员,”他放下杯子,声音依旧平稳,“处理方式差异,源於对象差异。学界文化界人士社会关联复杂,贸然行动易引发连锁反应。军政工商界则更重实际利益,强硬手段往往更有效。这是工作策略,无关立场。”
“工作策略。”沈墨轻声重复,手指在文件夹上敲了敲,“很合理的解释。但愿事实如此。”
他合上文件夹,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第一次显露出些许疲惫。但目光依然锐利:
“最后一个问题,李处长。纯粹私人好奇——你父亲李斌將军,如今在华北剿总担任要职。你身为他的儿子,身处北平这样的敏感之地,手握情报重权。你可曾感到,这两重身份……有时会让你陷入两难?”
这个问题,比之前所有都更致命。
它不是在问工作,是在问立场,问忠诚,问那根最敏感的神经。
李树琼看著沈墨。这一刻,他从对方眼中看到的不再是审查官的冰冷,而是一种复杂的、近乎嘆息的东西。沈墨在提醒他——你的处境,我清楚。你的危险,我也清楚。
但他不能接这个话。
“家父常教导,”李树琼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从冰里凿出来,“身为军人,当以党国利益为先,以职责所在为重。我身处何位,便尽何责。两难之说……不曾有过。”
沉默。
长久的沉默。
书记员的笔停在纸上,墨水晕开一小点。
窗外传来行辕卫兵换岗的口令声,遥远而模糊。
沈墨终於站起身。他重新穿上西装外套,扣好扣子,又恢復成那个一丝不苟的南京特派员。
“今日谈话到此为止。”他看向书记员,“记录封存,未经我允许,不得外泄。”
“是。”
沈墨拿起公文包,走向门口。在拉开门之前,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却清晰传入李树琼耳中:
“树琼,当年培训班里,你的审讯课成绩最好。应该知道,一个人的行为模式,时间再久也很难完全改变。”
他顿了顿,像是自语,又像是最后的提醒:
“別让过去的影子,绊住现在的脚。”
门开了,又关上。
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
李树琼独自坐在冰冷的会客室里,一动不动。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玻璃照在他脸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沈墨的每一句话,每一个问题,甚至每一个停顿,都在他脑子里反覆回放。那些看似散乱的点,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旧案、赵振华、灰鸽、处理模式的差异、父子身份的困境……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审查。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心理围猎。沈墨在寻找那个“影子”,那个属於“李默”而非“李树琼”的行为逻辑的影子。
而他,刚才差一点就露出了破绽。
当沈墨提起“灰鸽”时,他本能地想去回忆那次行动的每一个细节——那是“李默”在军统时期为数不多的、亲自参与的失败行动,他曾反覆復盘,试图找出那个“第三方预警”的来源。
但“李树琼”不应该记得那么清楚。一个普通的黄埔军官、情报处长,怎么会对七年前一次失败的普通监控念念不忘?
所以他选择了最安全的回答:承认失败,但不过多展开。
可这安全吗?在沈墨这样的人眼里,过於完美的规避,本身就可能是一种痕跡。
还有最后那句“行为模式”……
李树琼缓缓站起身。腿有些发麻,他扶著桌沿站稳。
书记员早已离开。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满室冰凉的空气。
他走到窗边,看著外面行辕內院整齐的草坪和巡逻的卫兵。一切都秩序井然,一切都笼罩在五月的阳光下。
但他知道,阴影从未散去。
沈墨的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而握刀的人,恰恰是那个最了解“李树琼”过去的人。
这比赵仲春的明枪暗箭,危险十倍。
他必须重新计算一切。从沈墨的角度,从南京的角度,从一个熟知他过去的老同事的角度。
而时间,不多了。
李树琼最后看了一眼窗外,转身走向门口。
手握住门把时,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清醒。
推开门,走廊的光涌进来。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迈步走了出去。
脚步稳定,面容平静。
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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