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2章 滯留南京5:更高层的提醒(2/2)
见过张高参的第二天,李树琼才拨通了国防部王副厅长的电话。
与之前联繫胡、陈时的曲折不同,电话很快转接到了王副厅长本人。一听是李斌將军的儿子李树琼,对方在电话里的声音立刻热情起来,带著一种恰到好处的惊喜:“哎呀!是树琼贤侄啊!元培兄太客气了,还让你专程跑一趟!我早就想找机会拜会元培兄,一直没机会……你什么时候有空?咱们一定得见见!”
李树琼顺著他的话,表达了父亲对老战友的问候,约定了次日下午,在国防部附近一家颇有名气的清静茶楼“悦心轩”见面。
放下电话,李树琼开始准备礼物。父亲特意交代过:“王这个人,在国防部混跡多年,是卫长官(卫立煌)旧部,人脉广,消息灵通,但也是出了名的油滑,喜欢实惠。去见胡长官和陈总长的那套,对他没用。礼物要实在,要让他觉得有分量,觉得我们李家看重他这份关係。”
什么礼物算“有分量”?李树琼琢磨了一下。金银太俗,古董字画对方未必懂行且扎眼。最后,他让办事处王参谋帮忙,准备了两盒上等的古巴雪茄(这在南京官场是硬通货);外加一块品相不错的瑞士手錶。不算惊天动地,但足以让一个国防部的副厅长感受到诚意和“分量”。
全部装在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公文包里。
次日下午,“悦心轩”二楼雅间。王副厅长先到了,是个五十岁左右、身材微胖、面容和善、眼神灵活的中年人,穿著笔挺的藏青色中山装。见到李树琼,他满脸笑容地起身相迎,握手用力:“树琼贤侄!一表人才,不愧是元培兄的虎子!快请坐!”
寒暄落座,上好茶。李树琼先转达了父亲的问候,然后看似隨意地將那个黑色公文包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轻轻推过去一点:“王叔叔,家父知道您在南京,特意让我带点小东西,说是老战友的一点心意,请您务必笑纳。”
王副厅长眼睛往公文包上瞟了一下,笑容更加灿烂,嘴上却客气:“元培兄这是做什么!太见外了!咱们之间,还用得著这个?”话虽如此,手却稳稳地接过了公文包,放在了自己座椅內侧。
“应该的,家父常说当年多蒙您关照。”李树琼微笑道。
礼物送出,气氛顿时更加“融洽”。王副厅长开始主动打开话匣子,先是感慨了一番前线將士不易,又夸讚李斌將军作战勇猛,是党国栋樑。但说著说著,话锋就开始微妙地转向。
“唉,不过树琼贤侄,有些话,咱们关起门来说。”王副厅长压低声音,身体前倾,“华北那边,仗打得苦,消耗大,这我们都知道。可中枢……也有中枢的难处啊。现在全国战线这么长,物资就那么多,粥少僧多,分配起来,难免……嘖,难免有些亲疏远近,不能完全一碗水端平。元培兄在前线,压力一定不小吧?有没有跟贤侄你提过……补给方面的困难?”
来了。开始试探父亲对南京补给政策的態度,甚至是想套取父亲可能流露的不满言辞。
李树琼心里明镜似的,脸上却露出一副略带困扰又努力为父亲分忧的晚辈神情:“王叔叔,不瞒您说,我在北平,也常听父亲跟同僚们议论,前线物资確实紧张,尤其是药品和部分特种弹药。父亲总说,理解中枢统筹全局的难处,要求我们下面的人克服困难,自己想办法。但有时候……底下官兵有些怨言,也是难免。”他巧妙地把“抱怨”推给了“底下官兵”,既反映了困难,又没让父亲直接表达不满。
王副厅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很快掩饰过去,点头附和:“是啊,理解,都理解。元培兄是顾全大局的人。”他转而开始透露一些“內幕”,“不过贤侄,有些事你可能不清楚。最近国防部內部,確实有些关於资源调配的討论……有些人,总想把最好的东西留给自己亲信的部队,我们这些老人看著,也著急啊。”
他开始有意无意地透露一些国防部內部的人事纠葛、派系摩擦,以及某些物资调拨流程中的“窍门”和“关卡”,听起来都是“乾货”,价值不菲。李树琼认真听著,偶尔插话问一两个无关痛痒的细节,显得十分感兴趣。
王副厅长似乎很满意李树琼“求知若渴”的態度,越说越多。但李树琼注意到,他说的都是“別人”如何,或者流程问题,绝不涉及具体针对某个人或部队的指责,更不留下任何把柄。
眼看一壶茶见底,王副厅长似乎觉得“交易”进行得差不多了,他忽然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极低,语气也带上了几分推心置腹的凝重:
“树琼贤侄,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王叔叔请讲,小侄洗耳恭听。”
“我也是听一些老朋友们私下议论,”王副厅长左右看了看,仿佛怕隔墙有耳,“最近这南京城里,风向有点不对。有些人,对非……嗯,对一些並非完全出自某些『自己』派系、但在前线又打得比较『显眼』的部队和將领,格外『关注』。话里话外,总觉得他们『动作』太多,『风头』太劲……贤侄回去,不妨委婉提醒元培兄,战功赫赫自然是好,但有时候,也要稍微……注意一下分寸,木秀於林啊。”
李树琼心头剧震!这已经是第二次听到类似的“提醒”了!毛人凤暗示过“南京有人关注”,现在这位王副厅长说得更直白——“非自己派系”、“动作太多”、“风头太劲”、“注意分寸”!
这绝不仅仅是泛泛而谈!这几乎是在明確指向父亲李斌!
他强压住心头的惊涛骇浪,脸上露出感激和凝重的表情,重重点头:“王叔叔金玉良言,小侄一定牢记,回去定当转告家父。多谢王叔叔提点!”
“哎,我也是多嘴,希望元培兄別嫌我囉嗦就好。”王副厅长摆摆手,恢復了笑容,“都是为了党国嘛。”
茶局结束,两人客气道別。王副厅长拎著那个颇有分量的公文包,心满意足地走了。
李树琼独自坐在雅间里,面前的残茶已冷。他慢慢端起杯子,却喝不下去。
胡宗南的告诫,陈诚系统的疏离,王副厅长的“提醒”……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令人不安的事实:父亲李斌在华北的战功和实力,已经引起了南京高层某些势力的警惕甚至猜忌。这种“关注”绝非好事。
而毛人凤那边关於“清洗戴老板旧部”、北平站是重点、杨汉庭可能被调走的“醉话”,更像是一盘更大棋局的一角。自己和李家,已经不知不觉被捲入了这场高层博弈的漩涡边缘。
南京之行,本为避祸和探路,却似乎揭开了更危险的幕布。
他放下冷茶,望向窗外南京城繁华的街景。该见的都见了,该听的也听了。是时候该考虑,如何安全地离开南京,回到北平,並將这些沉重的信息,带给父亲了。前方的路,似乎更加迷雾重重,危机四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