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4章 绑架1(2/2)
此刻,老周竟然主动提出,要带她一起去执行一项显然带有保密性质的户外任务?
一丝疑虑本能地浮上心头。这符合纪律吗?让一个一直被半隔离状態的干部参与这类行动?
但这点疑虑,迅速被另一种更汹涌的情绪淹没了——一种近乎雀跃的、对“外面”的渴望。整整半年多了!她被困在这个布满灰尘和秘密的档案室,困在无形的目光和刻意的疏远中,每天面对的都是过去的文字和无声的监视。她太想呼吸一口没有旧纸霉味的空气,太想看看真正的天空、树木,哪怕只是郊外的荒草。
“好,周主任,我服从安排。”她听见自己回答,声音平静,心跳却悄悄加快了。
出发前,老周特意嘱咐:“换身衣服,普通的,越不起眼越好。我们赶驴车去,路上不要多话。”
白清萍回到宿舍,翻出最朴素的一套蓝布衣裤,那是她当初从延安带来的,洗得有些发白了。她对著墙上那块模糊的小镜子,將头髮仔细地挽成松江本地妇女常见的髮髻,用一根最普通的木簪固定。镜中的女人,面色依旧苍白,但眼底却因为即將到来的“外出”而燃起一点微弱的光亮。
老周也换了装,一件半旧的灰色对襟褂子,戴著顶破草帽,看起来像个进城办完事回乡的老农。后院果然套好了一架灰毛驴拉的板车,车上放著两个看起来沉甸甸的、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木箱,还有一些铁锹之类的工具。
没有其他人送行,甚至没有多一句交代。老周坐在车辕上,示意白清萍坐到车板另一侧。鞭子轻轻一响,毛驴不紧不慢地迈开步子,拉著板车,“吱吱呀呀”地驶出了公共部那扇终日紧闭的后门。
门在身后关上。白清萍下意识地挺直了背,目光贪婪地投向街道。
夏日的松江街道,比她记忆中去年冬天来时,多了些凌乱和仓皇。行人神色匆匆,店铺有些早早关了门,街角贴著新旧不一的標语和通告。战爭的阴影如同实质,涂抹在城市的每个角落。但这些,在白清萍眼中,都带著一种久违的“生动”。风吹在脸上是暖的,带著尘土和草木的气息;街边歪斜的柳树垂下绿丝絛;甚至远处传来的、不知是修理还是破坏的敲击声,都显得那么真实。
她沉浸在一种近乎眩晕的、解放般的喜悦中。终於出来了!离开了那栋楼,那个地下室,那些无声的监视和日復一日的沉寂。哪怕只是暂时的,哪怕任务本身可能枯燥甚至危险,但这种“离开”本身,就足以让她那颗被囚禁了太久的心,感到一种失重的欢欣。
她完全忘记了去深思,在这样紧张敏感的撤退前夕,老周为何一反常態地带她这个“敏感人物”外出执行埋藏任务;也忽略了,仅仅两个人(其中一个是长期被限制活动的女干部)赶著驴车运送重要物品去郊外,本身就违反了秘密工作的基本原则——至少应该有第三人在不同距离上警戒或策应。
近半年多几乎与世隔绝的档案室生活,日復一日的机械劳动和无形压力,就像一层厚厚的尘埃,不仅覆盖了她的活动范围,也在不知不觉间,让那颗曾经在延安窑洞里受过严格训练、在复杂环境中保持过高度警觉的大脑,变得有些滯重和僵化。对自由的渴望,短暂地麻痹了她本该敏锐的神经。
毛驴车不紧不慢地穿过越来越稀疏的街道,向著城郊的方向驶去。车轮碾过黄土路,扬起细细的烟尘。老周沉默地赶著车,草帽压得很低。白清萍望著前方逐渐开阔的田野和远处苍茫的山影,心中那点因为外出而燃起的亮光,在夏日下午有些过分炽热的阳光下,微微晃动著。
她並不知道,这趟看似“解脱”的旅程,即將驶向的,並非一个埋藏秘密的寧静地点,而是一个彻底改变她命运走向的、黑暗的十字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