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洛水赋(2/2)
他下意识去看刘燮。
刘燮不知何时起身,此时已然移步到案边,探头去看那捲纸,整个人倒像是被那纸上的墨字勾过去的。
那一行行熟悉而又陌生的句子,在他的眼里,几乎能看见旧汉、魏晋以来駢散之变的痕跡。
既有古赋之气势,又有玄学之思辨,既不拘平仄,又处处合於声律。
这不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隨手能写的东西。
“欲饮仙酒,抚凤凰琴,如梦惊回,以此诗助兴。相与谈笑乎舟中,不知洛水之风凉。”
最后一行写完,堂中竟无人先开口。
只有洛水拍岸的声音传入舟上。
片刻之后,不知是谁先低声重复了一句:“寄蜉蝣於天地,渺沧海之一粟……”
顿时,有人像才从梦里醒过来一般,窸窸窣窣地吸了口气。
温亮、张悠之本来端著一副看热闹的神情,此刻二人脸上那点轻浮已经荡然无存。
温亮努力扯了扯嘴角,勉强笑道:
“桓兄此文……便是作於怀朔序之前,也足以名满天下。”
崔彦珍神色复杂,最终只是拱手,对桓琰郑重一揖:
“先前彦珍疑桓兄怀朔之作,心有不服。今日观此……是彦珍目短。自今以后,再不敢轻视边镇之人。”
堂后那些本来爱看笑话的四门学子,此刻也不由自主地直起身体。
有人低声道:“若此文流出,恐怕……洛阳要再传一篇《洛水赋》。”
元爽缓缓吐出一口气,心里暗暗盘算:
这少年,词句之中透出的悲,於心中藏,不流於表,可见城府颇深,若能为我父所用……。
刘燮终於开口。
他不像从前那样立即褒扬或训诫,只是看著桓琰呈来那张纸,嘆道:
“桓生此赋,辞理兼备,情景交融,有魏晋诸公遗意。若老夫年少十岁,恐怕也要重学一遍文章。”
说罢,他將纸小心捲起,目光却直直看进少年的眼里,半刻后,嘆道:
“昔日左思作三都赋,引得洛阳纸贵。今日桓生所作洛水赋,只怕洛阳將无纸可抄……你这纸,我不敢求赠,还是还於你罢!”
说罢,他恋恋不捨地將这几捲纸交还於桓琰。
桓琰低头,並未接,说道:
“刘师若是喜欢,收下便是。”
刘燮摇了摇头,说道:
“刘燮才薄,不敢受此物,桓生收回便是。”
他当然不敢收,他刘燮何德何能,若是收了此物,怕不是要被天下书生耻笑,说他无才无德,借师名相逼。
桓琰也不客气,便將那捲纸收入怀中。
这种诗赋原跡,诗赋若是出名,其价值则极为珍贵。
他那篇《怀朔序》的后半篇,崔护信中都写道,他常拿来炫耀,已不知被多少人看过了,现在也成了洛阳宫中,不是秘密的秘密。
可见其珍贵。
留著也罢,到时候转手送给崔侍郎。
顾不得堂前那一双双震惊、敬畏、嫉妒、惶然的目光,桓琰坐回贾思勰旁边。
后者此时已然失魂,口中喃喃,不知说些什么。
桓琰也没搭理他,坐下时,他只觉背后有几道目光仍在落在他身上。
此时他便知道,崔侍郎对他所讲的话,他还是没做到,实在是性子使然,毕竟他年少便名动天下,出入怀朔各府,不免被拍了不少马屁,那些溢美之词听得他也是颇为受用。
少年才气,有些狂傲乃是天底下最正常不过的事,毕竟强压易折,桓琰也在思索,或许崔护教他隱匿锋芒,的確不是適合他的路子?
倒不是不为他好,而是他实在是是藏不住,也不愿藏,这入洛十数日,已经给他憋的够呛,他时常想,我做些诗赋,有个名声便好,至於庙堂之事,我不参与不就好了。
此时於席间,他低头听著眾人之称讚,心中无限畅爽,也便下定了决心,改日定要去找崔护谈谈此事,他不想进了洛阳,就成了一只无毛的鸡,他终归,还想做那文坛之凤凰。
至於这篇《洛水怀古》,在南边永明体这些年兴起之后,有《怀朔序》珠玉在前,谁敢说只是南词小调?
南有永明体,北边也要有个延昌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