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坦白(2/2)
这句话瞬间扎破了穆勒所有的决心,他几乎立刻就要站起身,逃回臥室——那个相对安全的壳中去。
“咳咳……”墨菲像是被自己的话噎住了,难得有些尷尬,“没、没课的话……多坐一会儿……也好。”
穆勒已经半抬的身体,因为这后面一句含糊挽留,又顺从地坐了回去。
明月掛在天边,凉风习习。
少年的双手无意识扭绞,仿佛在跟自己较劲。胸腔里堵满千言万语,却找不到一个合適的开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他几近溺毙时,一个盘旋心底深处许久的问题,终於脱口而出:
“我的存在……对你来说,是个错误吗?如果你心里只爱妈妈一个人,当初为什么要生我?”
话音落下,墨菲的头微微抬起了一些,月光照在他稜角分明的侧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好吧,”见父亲久久不语,穆勒扯了扯嘴角,“我知道了。”
他准备结束这场自取其辱的对话。
“……当初要孩子,是玛格的提议。”墨菲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我没有立场反对。”
穆勒一瞬间感觉全身的血液直衝头顶,耳边嗡嗡作响。比起坐在这里,自己也许更適合去马戏团给小孩子拧气球。
刚才就应该头也不回地走掉。他猛地站起身,带起一阵风,就要拉开那扇通往室內的门。
“因为我们当时都很忙,”墨菲没有停下,甚至加快语速,像是追赶儿子即將离去的脚步,“尤其是我,手术、门诊、带学生……忙得连轴转。我劝过她慎重考虑,但她很坚持,她想要一个孩子。”
“事实证明,你確实,是个麻烦。”
“麻烦”。
这个词终於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穆勒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把上,指节用力到发白。父亲吐出的一字一句堪比冰锥,尖锐的痛楚寒意彻骨,凿得他差点咬碎牙关。
他听明白了,再明白不过了。
“我知道了,我以后……”
我以后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了。
“——但是。”
墨菲打断了他,声音变得滯涩,像是生了锈的齿轮强行转动,停顿了很久,久到穆勒以为那个词其实没有下文。
“但是,”他又重复了一遍,“当护士把你抱到我面前的时候……”
“我脑子里唯一的念头是——从今往后,我会保护你一辈子。”
穆勒拧动门把的手停了下来。
“结果,”他长长嘆了一口气,呼出沉积二十年的灰烬,底下儘是破碎斑驳、未曾示人的伤口,“我没能保护好你妈妈,也没保护好你。”
温热的泪水模糊了视线,顺著穆勒的脸颊汹涌而下。
“我能掌控的,大概只有手里的手术刀。可即便如此,依然有那么多人在我面前死去……医生当得勉强,丈夫做得失败,父亲更是一塌糊涂。”
“但是,你和我不一样,你有能力去更广阔的世界,拯救更多的人。”他微微侧过头,月光第一次完整照亮了他的脸,那双一成不变的眼眸里,映著月华,也映著少年僵硬的背影,
“我已经老了……以后,你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吧。我不会再阻拦你,离开这个家也好,做什么都好,別活成像我一样的人,就够了。”
夜风捲起阳台上的落叶,打著旋,又悄无声息落下。
穆勒忽然意识到,自己和父亲,只差一步之遥,就会沦落到安娜和恩斯特的地步。
万幸,他们至少真的掛念对方,哪怕笨拙到极致,也没有谁坠落深渊,万劫不復。
“关於母亲的事……”
穆勒试图组织语言,寻找一种不那么残忍的方式,告诉父亲那个归来的女人,不是他记忆中的妻子。
“没事的,报应罢了。”
墨菲平静地说道,
“我怎么可能认错枕边人呢。”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记闷雷在穆勒脑袋里炸开。霎时间,所有侥倖、掩饰、自以为是的保护,彻底碎成了渣滓。
原来父亲一直都知道。
月光缓缓流淌,將父子俩的身影拉长,终於有了片刻交叠。
墨菲站起身,从穆勒身旁走过,甚至没有再多看儿子一眼。背影渐渐隱入黑暗,脚步转向走廊尽头的书房。
只留下穆勒一人,呆呆站在阳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