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潘多拉计划,阵营C(2/2)
帕拉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它不会回答。
然后它抬起头。
“大人。”
它的声音不再颤抖,不再忐忑,不再有任何商人的圆滑与政客的算计。
那是一个跨越数百光年来到这里、背负著整个族群期望与愧疚的生命,在做最后的坦白。
“蛮兽星那0.7%的特殊大气成分,与玉髓同源。这是联邦目前发现的、唯一一处天然存在该物质且浓度足以维持稳定生態循环的星球。”
“磷水母一族不依赖这种物质生存,甚至它对我们並无特殊价值。但心水母——”
它的目光越过我,落在我膝上的可可身上。
“——心水母需要它。”
“不是作为『食物』,不是作为『能量源』。是作为……生命本源补完的最后一块拼图。”
“可可阁下在您身边完成了本源升华,凝聚了母巢,甚至分化出具备独立灵智的子体族群。这在心水母近八千年的歷史中是绝无仅有的奇蹟。但您知道这个奇蹟的代价是什么吗?”
它没有等我回答。
“是玉髓。”
“是您不惜耗尽两个功能舱的库存、近乎奢侈地投入餵养的那块蓝星石头里,那些联邦机器检测不出、但真实存在的『杂质』。”
“那是蓝星的特產。离开蓝星,没有稳定来源。您带去的存量已经用完,您留下的那一点也撑不了太久。可可阁下的母巢、它那近十万子体的庞大族群、那些已经觉醒独立灵智的蜕变体们——”
帕拉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
“它们需要持续、稳定、安全的能量来源,来维持已经突破的生命层次,並继续成长。”
“否则,本源升华不可逆,但能量枯竭可以。”
它终於说完了。
餐厅里再次陷入死寂。
这一次,连空气循环系统的嗡鸣都显得刺耳。
可可没有动。
它依然蜷在我膝上,毛茸茸的身体柔软而温暖,与往常没有任何不同。它甚至没有发出任何精神波动,没有试图安抚我,没有表达愤怒或恐惧。
它就那么安静地待著。
仿佛帕拉刚才说的那些话,与它无关。
但我感觉到了。
它那些隱藏在绒毛下的触鬚,正以极其轻微、几乎无法察觉的频率,轻轻贴紧我的手背。
那是它在害怕。
不是怕蛮兽星,不是怕什么试炼、什么主办方、什么生死战斗。
它怕的是——
我会因为它,而被迫去做自己不想做的事。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伸出手,像往常无数次做过的那样,轻轻抚过它毛茸茸的头顶。
“帕拉。”
我的声音平稳。
“主办方有没有说,允许参与者携带自己的战宠?”
帕拉一愣,隨即迅速回答:“有。规则第37条明確规定,所有参与者均可携带已认证的伴生生物或战宠,数量不限,但需自行承担运输与適应成本。並且——”
它顿了顿,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
“並且,由於蛮兽星大气成分的特殊性,绝大多数联邦常见战宠需佩戴防护设备,行动受限。但您的……”
“但我的战宠,不需要。”我替它说完。
“……是的。”帕拉的声音轻得像在梦囈,“蓝星本土生物、以及任何经过足够浓度玉髓能量长期滋养的生物,对蛮兽星大气均具有天然耐受性。”
它没说完的后半句,我们都心知肚明:
可可可以。
黑子它们可以。
浮绒兽们可以。
甚至那些已经习惯了以玉髓为能量补充的心水母蜕变体们,也可以。
我不是一个人去。
我要带著一个军团去。
帕拉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它的六只眼睛同时睁大,里面交织著震惊、恍然、狂喜、以及一丝更深的——
敬畏。
它终於明白我为什么追问那些细节。
不是因为犹豫。
是因为已经在计算战力。
“……大人。”它的声音有些发飘,“您……您是决定……”
我没有直接回答。
“主办方给了蓝星人『特殊身份选项』。”我说,“精神连结,阿凡达躯体,站原住民那边对抗自己人。”
我顿了顿。
“但他们没有禁止蓝星人站另一边。”
帕拉的触手僵在半空。
“电影里,杰克萨利背叛rda,是因为他认同纳威人的价值观,爱上了纳威公主,觉得人类的掠夺行径是错的。”我的语气依然平静,“那是他的选择。”
“我的选择不一样。”
我看著全息晶核中那颗静謐旋转的蓝绿色星球。
“我不需要变成蓝皮人,不需要把灵魂转进什么人造躯体,不需要骑六足马、驯飞龙、跟原住民谈情说爱才能找到『立场』。”
“我的立场从第一天起就很明確。”
我低头看了看可可。
它已经抬起头,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我。
“谁动我的人,我动谁。”
可可的绒毛猛地炸开,又缓缓平復。
它没有说话,没有发出任何精神波动。
但我感觉到那些紧贴我手背的细小触鬚,颤抖的频率变了。
不是害怕。
是克制不住。
帕拉悬浮在原地,如同被冻结。
很久很久,它才用一种近乎虔诚的、低微到尘埃里的声音开口:
“大人……”
“主办方的报名截止日是什么时候?”我打断它。
帕拉一个激灵,迅速回答:“还、还有四十三个標准日。但蛮兽星的环境適应性预培训需要提前至少二十天——”
“够了。”
我站起身。
“帮我报名。”
“阵、阵营是……?”
“阵营c,自由人。”我说,“开局没有固定立场,可以自由切换,也可以建立第三方。”
我看向舷窗外那片在晨光中逐渐明亮的蔚蓝海洋。
“那就建一个给他们看看。”
可可从我膝上飘起,重新悬浮在我肩侧。
它的身体微微发光,绒毛根根舒展,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望向虚空深处,仿佛已经穿透光年,看到了那颗名为“潘多拉”的、等待我们踏足的蛮荒星球。
帕拉没有再说任何多余的话。
它以磷水母一族最高规格的礼节,向我和可可深深垂下所有触手。
然后,它飘向门口,在即將离开餐厅的那一刻,忽然停住。
没有回头。
“大人。”
它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空气循环系统的嗡鸣淹没。
“主办方给这次试炼设了很多观测指標,列了几百个所谓的『高价值娱乐產出点』。”
“但有一条,他们没写在任何公开文件里。”
我等著。
帕拉沉默了几秒。
“他们想看看——蓝星人里,有没有可能再出现一个像您这样的人。”
“不是英雄,不是叛徒,不是任何一种他们预设好的『剧本角色』。”
“是变量。”
它没有再说下去。
舱门无声滑开,又无声合拢。
餐厅里只剩下我、宋娇、可可,以及窗外那片永恆翻涌的海浪声。
宋娇的手,不知何时再次握紧了我的手指。
她没有说话。
不需要说话。
我低下头,看著可可那毛茸茸、圆滚滚的身体,看著它那双永远清澈、永远信任我的黑眼睛。
三年。
蛮兽星。
潘多拉。
这一次,没有堡垒可堵,没有功能舱可卖水,没有亚龙人死忠粉跟在屁股后面喊“主人万岁”。
有的只是一颗被当作娱乐舞台的星球,一群被圈养的“高价值资源型原住民”,以及遍布星海、等著看蓝星人如何表演“文明衝突伦理大戏”的亿万观眾。
他们想看杰克萨利2.0。
想看蓝星人被自己的文艺作品反噬,在真实版《阿凡达》里重复电影角色的心路歷程,最后感性压过理性、站队异族、成为他们茶余饭后的消遣。
多好的剧本。
多高的收视率。
多他妈操蛋的“娱乐至死”。
我把可可从肩头抱下来,放进怀里,轻轻揉著它柔软的绒毛。
“去吧。”我说,“通知克鲁格他们,假期要提前结束了。”
“艾拉娜和瑟薇丝如果想回母星,现在安排还来得及。”
“林少將那边,我亲自去说。”
可可在我怀里蹭了蹭,传来温顺的应允。
宋娇站起身,走到我身边,与我並肩望向窗外那片没有边际的海。
“要做多久的准备?”她轻声问。
“一个月。”我说,“最多一个半月。”
她点点头,没有再问。
海浪依旧拍打著礁石。
晨光將整片海面染成碎金。
而我已经开始计算——
两百三十七只心水母,如今已繁衍至超过十万的子体族群。
三只肩高两米三、身披蜕变体生物內甲的巨犬。
三十四只、不,现在是九十七只会喷射调味酸液的浮绒兽。
一个突破界限、面容清秀、发誓永远追隨我的亚龙人战士。
两个来自敌对部族、如今一起研究宋娇秘制烧烤酱配方的高阶女武士。
以及——
一个完成了本源升华、凝聚母巢、威压足以让磷水母少东主当场昏迷的、毛茸茸的蓝紫色毛球。
我们走过山居实验场的生存直播。
走过“远航者號”上的星际博弈。
走过“无尽试炼”绿洲行星的血火淬炼。
潘多拉,不过是下一站。
就让那些坐在光年之外、喝著能量饮料、等著看“人奸诞生记”的观眾们,好好等著。
这次,他们等来的不会是杰克萨利。
他们等来的,是一个不怎么好惹的大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