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星际来客（2/2）
帕拉用三条触手紧紧搂著儿子，另外五条触手无处安放似地在空中轻轻挥舞，六只眼睛竟然泛起了一层……水光？
“……瘦了。”帕拉的声音带著明显的哽咽，“但精神很好。能量波动比以前稳定多了。你学会了处理晶鳞鱼？还学会了用蓝星的紫苏叶去腥？”
“嗯！宋娇老师说紫苏和姜能压制大部分水產的土腥味，还能提升鲜度！”拉米雷斯兴奋地蹭著父亲的触手，“父亲大人，我还会做红烧肉了！虽然火候还控制不好……”
“好，好……”帕拉用触手尖轻轻抚摸儿子的“头”，完全忘记了旁边还有一群围观群眾。
我、宋娇、孩子们、克鲁格、艾拉娜、瑟薇丝，以及闻讯飘过来的可可，就这么静静地看著这位银河联邦知名商团的少东主，在一群“低等文明生物”面前，毫无形象地进行父子重逢的情感宣泄。
足足三分钟后，帕拉才意识到失態。它迅速收敛情绪，用一条触手优雅地整理了一下帽檐，转向我们，声音恢復了往日的从容：
“失礼了。感谢各位对拉米雷斯的悉心照料与教导。这份情谊，磷水母商团铭记在心。”
它的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宋娇身上，六只眼睛同时弯成月牙状：“宋娇女士，您的厨艺又精进了。刚才在飞船上，我已经通过拉米雷斯的共享感知，『品尝』到了那盘蜜汁烤肋排的风味——简直令人魂牵梦縈。”
宋娇笑著招呼：“帕拉阁下远道而来，正好赶上晚餐。不嫌弃的话，一起用些？”
“那怎么好意思……啊，好的，非常感谢！”
帕拉嘴上客气，身体已经很诚实地飘向餐桌方向。
它甚至不需要宋娇给它准备餐具。一条触手灵巧地捲起一块肋排，另一条触手接过李嵐递来的小碟子，还有一条触手已经在研究桌上的几道凉菜了。
那姿態，那从容，那毫不见外的自在感……
如果不是亲眼见过它在空间站被可可一个眼神震晕过去的模样，我简直要以为它才是这座岛的主人。
晚餐在一种奇异而温馨的气氛中进行。
帕拉一边大快朵颐，一边与拉米雷斯交流著这半年来蓝星美食文化的学习心得。它称讚宋娇的紫苏酱堪称“足以载入银河烹飪史”的杰作，对艾拉娜和瑟薇丝掌握的发酵技法表示“顛覆了传统亚龙人饮食野蛮粗暴的刻板印象”，甚至对李嵐为浮绒兽调配的营养餐配方表现出了浓厚的商业兴趣。
它还將克鲁格和几位亚龙人战士的星际常识与战术素养夸了一通，並当场表示磷水母商团愿意为萨尔纳加-iii与蓝星之间的“初步接触”提供中立的商务协调服务。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有些不正常。
帕拉是什么身份？磷水母商团的少东主，银河联邦商业圈的老油条。它每一次看似隨意的举动，背后都有其目的。它这一次千里迢迢、甚至不惜动用隱形战舰跑到蓝星来，绝不仅仅是为了探亲、蹭饭、谈生意。
至少，不会只有这些。
果然。
当夜色渐深，宋娇带著孩子们去安置客人的临时住所，克鲁格他们也识趣地回到访客舱区域，露台上只剩下我、可可、以及帕拉。
它放下了那条一直卷著点心的触手。六只眼睛里的热情与鬆弛，如同退潮般缓缓收敛，换上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复杂神情。
“李威大人。”它的声音不再轻快，变得低沉而郑重。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它。
帕拉的触手微微蜷曲，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在犹豫。
这份犹豫，让我心中微微一沉。
在“无尽试炼”那样的生死场里，帕拉麵对我时都不曾如此。是什么事情，能让这个素来果决、精明、善於斡旋的星际商人，流露出如此明显的……忐忑？
它沉默了很久。
久到夜风都停歇，海浪声变得清晰可闻。
久到可可缓缓睁开眼睛，毛茸茸的身体微微绷紧，散发出警惕与探究的精神波动。
终於，帕拉抬起头，六只眼睛与我对视。
“我这次来蓝星，”它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除了看望拉米雷斯，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它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又似乎在给自己打气。
然后，它用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语气，低声说道：
“有一个新的『委託』。但这次……”
它的触手无意识地绞在一起，六只眼睛里的光芒闪烁不定。
“这次不同。”
“您听我说完之后，如果拒绝……完全合理。”
“甚至，如果您觉得我冒犯，要將我即刻驱逐……”
它深吸一口气，“我也绝无怨言。”
夜风骤起。
海浪拍击礁石的声音，在寂静中陡然放大。
可可的绒毛微微竖起，散发出淡淡的、危险的能量波动。但它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是安静地、等待著我的指令。
我看著帕拉。
这个曾经骄傲、矜持、善於掌控局面的磷水母少东主，此刻在我面前，褪去了所有光环与偽装，就像一个普通到有些卑微的、有求於人的……求助者。
我没有追问。
没有催促。
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
我只是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然后放下。
“说吧。”
我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倾向。
帕拉的身体不易察觉地微微一颤。
它张开口器，触手轻轻摆动，似乎就要说出那个让它如此忐忑的“委託”——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今晚太晚了。”它最终说，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大人和您的家人需要休息。这份委託……牵涉甚广，容我明日整理好完整的资料与评估报告，再向您详细稟报。”
它顿了顿，像是在对自己承诺：
“届时，无论您如何决定，帕拉塞尔苏斯·流光·水晶礁的烁星之子……以及他所代表的一切，都將遵从。”
它向我深深垂下所有触手，行了一个磷水母一族最高规格的、近乎臣服般的谢礼。
然后，它飘起身体，没有回头，朝著拉米雷斯所在的方向，缓缓离去。
露台上重新恢復了寂静。
海风继续吹著，带著咸涩的凉意。
我依旧坐在藤椅上，目光越过帕拉离去的背影，落在远处漆黑一片、只有灯塔微弱光芒闪烁的海面上。
可可重新缩回篮球大小，跳到我膝盖上，用柔软的绒毛蹭了蹭我的手背，传递来担忧与询问的情绪。
我轻轻抚摸著它，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