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投书蔡府,叩门伯喈(1/2)
中平五年秋,九月二十一。
抵洛第十一日。
刘彦已经在书房里枯坐了三日。
他在写一篇文章。
文章的题目,他三天前就擬好了——《上蔡公论史书》。
但他迟迟没有动笔。
不是不会写,是不敢写。
他要投书的人,是蔡邕。
当世大儒,士林领袖,董卓进京后会因一句“嘆息”而丧命的那个蔡邕。
他的弟子名录,就是洛阳官场的通行证。
刘彦知道,蔡邕不是那么好见的。
寻常请安帖、拜謁书,蔡府门房每天能收一箩筐。门房老僕会把这些帖子分门別类:世家子弟的帖子放在上首,有名望的清流的帖子放在中列,无名之辈的帖子——直接扔进装废纸的竹筐。
刘彦没有任何门路。
他甚至连一封像样的推荐信都没有。
他需要一篇让蔡邕无法忽视的文章。
不是歌功颂德——蔡邕这辈子听过的讚美比城墙还厚,寻常阿諛之词他连眼皮都懒得抬。
不是无病呻吟——蔡邕自己就是文章大家,看一眼开头就知道后面写什么,关公面前耍大刀只会自取其辱。
不是掉书袋式的经学考据——那些东西太学博士做得多了,蔡邕早就看腻了。
他需要一个“问题”。
一个真正让蔡邕觉得“此子可教”的问题。
九月二十一清晨。
刘彦终於提笔。
他选的切入点,是《史记·高祖本纪》。
不是泛泛而论刘邦的雄才大略。
他聚焦的是刘邦那段著名的自白:
“夫运筹策帷帐之中,决胜於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镇国家,抚百姓,给馈餉,不绝粮道,吾不如萧何。连百万之军,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
歷代史家论及此处,多赞高祖知人善任、不掩己短。
刘彦不写这个。
他写道:
“臣窃以为,此非仅高皇帝谦抑之辞,实乃揭櫫我大汉四百年国祚之根本。其道至简而至深,曰:『王者,天下归心也。』”
他把君主视为“体”,至公之元首,需有囊括宇宙之量。
他把臣子视为“用”,如子房、萧何、韩信,身份殊异,然高祖皆能因其材而用之。
他把这称为“明体用之道”。
这不是经学。
不是史学。
这是政论。
而且是极敏感的那种。
因为他接下来写道:
“……由是观之,大汉之兴,在於君为元首,臣为股肱,首脑清明,肢体协和,浑然一体。此乃万世不易之治国至理。”
他顿了顿笔。
然后他继续写:
“然今观之,若朝堂之上,但问门户,不问贤愚;州郡之间,豪强兼併,民有菜色——”
他停了很久。
墨汁在笔尖凝成一滴,將落未落。
他把笔悬在纸上方,一字一字往下写:
“此非臣子之过,乃『体用』之道失衡久矣。”
他没有指名道姓。
没有批评任何一位活著的公卿。
但每一个读到这句话的人,都会知道他在说什么。
这是冒险。
但他必须冒险。
只有这样的文章,才能让蔡邕——这个因上书言事而险些丧命、流亡江海十二年的老臣——看到他的诚意。
以及他的胆量。
写完最后一个字,刘彦搁笔。
他没有立刻封缄。
他把那捲竹简摊在案上,从头到尾读了五遍。
改了三处措辞,刪了两句锋芒太露的话,又加了一句自谦之辞放在文末。
他对著这篇不足八百字的文章,沉默地坐了很久。
然后他唤来阿福:
“备车。去蔡府。”
蔡府在洛阳城东,开阳门內。
刘彦在府门外下车。
他站在那扇朱漆大门前,抬头望著门楣上“蔡府”二字。
门房老僕从侧门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他:
“足下有何贵干?”
刘彦从阿福手中接过那捲竹简,双手捧著,递到老僕面前:
“劳驾將此书呈蔡公。就说——”
他顿了顿:
“河间后学刘彦,有拙作恭请蔡公斧正。”
他又顿了顿:
“蔡公若不愿看,焚之可也。”
老僕接过竹简,又打量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没有轻蔑,也没有好奇,只有阅人无数的平静。
他转身进去了。
刘彦没有走。
他就站在蔡府门外的槐树下。
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发黄,风一吹,簌簌往下落。落在他肩上、发顶、脚边。
他没有拂去。
他站在那里,从午时站到未时,从未时站到申时。
日头从头顶移到西墙。
他的影子从脚下拉到丈余。
蔡府的大门始终紧闭。
阿福小心翼翼凑上来:
“公子,要不……先回吧?蔡公今日怕是不得空……”
刘彦摇头:
“再等等。”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等。
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
也许他只是想用这种方式告诉蔡邕:
我不是那些投了帖子就走、石沉大海也无所谓的攀附之人。
申时三刻。
大门开了。
出来的不是门房老僕,而是一名身著青衫的中年文士。
他走到刘彦面前,拱手道:
“足下可是河间刘公子?”
“正是。”
“在下顾雍,字元嘆,蔡公门下学生。”
那文士顿了顿:
“蔡公请公子入府一敘。”
刘彦的心臟重重跳了一下。
他隨著顾雍穿过影壁、迴廊、月洞门。
蔡府的內院与大门外的喧囂截然不同。
这里没有华丽的雕樑画栋,没有昂贵的奇石假山。院中种著几丛修竹,竹叶青翠,隨风摇曳。廊下摆著几盆兰草,开著小朵的白花,幽香隱隱。
刘彦被引入一间轩榭。
蔡邕就坐在窗边。
他穿著一身半旧的深衣,头髮已经花白,面容清癯。他手中握著刘彦那捲竹简,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落在刘彦脸上。
没有寒暄。
没有客套。
第一句话是:
“你这文章,是写给老夫看,还是写给天下人看?”
刘彦怔了一瞬。
然后他躬身答道:
“先写给蔡公看。”
他顿了顿:
“若蔡公觉得它该给天下人看,那是以后的事。”
蔡邕没有说话。
他又低下头,把那篇文章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这一次他读得很慢。
有时候停在某一句上,久久不动。有时候轻轻点头。有时候微微皱眉。
刘彦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约莫过了一刻钟。
蔡邕放下竹简,抬起头,看著他。
第二句话是:
“你这『体用』之说,是自己的见解,还是从何处看来的?”
“是晚辈自己的愚见。”
“愚见?”
蔡邕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朝堂之上,但问门户,不问贤愚』——这句话,也是愚见?”
刘彦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说:
“是晚辈的愚见。”
他顿了顿:
“也是晚辈的实话。”
蔡邕看著他。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怀疑,还有一丝很深的、刘彦读不懂的东西。
良久。
蔡邕忽然嘆了口气。
“你知不知道,老夫当年为何被流放江海十二年?”
刘彦知道。
光和元年,蔡邕上书弹劾宦官,为党人辩冤,触怒灵帝,与家属髡钳徙朔方。后遇赦,又得罪宦官集团,流亡江海十二年。
但他没有说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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