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远东的沸腾和恐慌(2/2)
石田三成、小西行长那些人在太閤面前煽风点火,功劳是他们的,黑锅却常常是自己来背。
太閤风烛残年,国內暗流汹涌,自己却困在这异国他乡,无法插手,无法回藩地壮大自己,只能干著急。
必须做点什么。
“正信。”
德川家康低声唤道。
一个相貌平凡的矮小男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帐幕阴影处,正是他最为倚重的谋士本多正信。
“主公。”
“我们留在堺町的商人,近期可曾与明国海商有接触?”
“有。通过博多的商人,可以与七海商会搭上线,他们商船有去往琉球那霸贸易,主公的意思是?”
“让他们,不,你亲自携带重礼,秘密前往东番。”
德川家康的声音压得更低,“就说是仰慕海王殿下威德,特来祝贺南洋大捷,表达我德川家对海王殿下的————友好之意。可以暗示,若殿下將来有意经略日本,我德川家愿合作。”
“这————”本多正信瞳孔微缩,但脸上依旧平静,“主公,此举风险极大,若被太閤或石田治部他们知晓————”
“所以必须秘密,需要最可靠的你去完成。记住,我並非真心要投靠海王,这只是一次试探。”德川家康打断他,语气坚定,“你去了东番,眼睛要放亮些,东番的战舰、火器、工坊,能看到的,儘量记下。还有他们的军制、政令,多多打听。我们需要知道,我们未来的敌人,或者————盟友,究竟有多强大!”
“哈依!”
本多正信深深鞠躬,消失在阴影中。
帐內,德川家康再次拿起那份密报,目光落在“京观”二字上,久久不动。
烛火啪,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九州,长崎、平户。
海王南洋大捷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巨石,在日本的贸易港町,特別是在那些与海外有联繫的商人、浪人、甚至底层町人、农民中,激起了更隱蔽、更复杂的涟漪。
“听说了吗?那位曾经的圣皇子,现在的大明海王殿下,亲征南洋,在南洋把佛朗机人杀得血流成河,人头堆成了山!”
“没想到,海王麾下的巨舰与国崩,比佛朗机人的还要厉害,一天就攻破了满刺加城!”
“真的假的?太厉害了吧!”
“当然是真的,我认识一个为东番水师效力的浪人,他因跳帮功劳得到丰厚奖赏,还分到吕宋的大片土地,最近悄悄回来,接家人一同去吕宋呢,他说海王的船,比山还高,海王的国崩,一炮能轰塌城墙!”
“海王殿下竟然也收我们倭人?”
“那当然,海王殿下出了名的唯才是用,无论是我们倭人,还是番人、朝人,只要没杀过汉人,就有资格宣誓归附,为海王效死,凭功获得慷慨奖赏。”
酒馆、赌场、码头阴暗的角落,类似的交谈在压低声音进行。
年轻的下级武士,失去主家的浪人,眼中闪烁著对强大武力的本能崇拜和嚮往。
那些在由於国內大萧条,失去领地、穷困潦倒的武士们,仿佛看到了一条新的出路。
而在更隱秘的黑市,一些纸张粗糙但印刷清晰的小册子,在悄悄流传。
封面上用汉字写著《南洋开垦令》,里面用夹杂著汉字的日文,描述著东番海王的“新条例”。
开荒者授田五十亩,三年不纳粮。
工匠、船工月银丰厚,受人尊敬,立功另有厚赏。
还有“公塾”,连农夫的孩子都能读书识字————
“真的————有这种地方?”
一个衣衫槛褸,在码头做零活补贴家用的农民,听到后喉咙有些发乾。
东番的描述,对他而言如同天国,即便倭人待遇明显不如朝鲜人。
“想去?我有门路。”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是码头上一个做些灰色生意的面熟“案內人”。
“不过,得有点本事,或者有力气。去了那边,要听话,要肯干,就至少有田种,白米饭管够,甚至有肉吃,不用像野狗一样烂在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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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米饭————管够?有肉吃!?”
农民握紧了拳头,眼中燃起一点热烈的光。
连年征战,他虽是农民,但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粮食,绝大部分都要上缴,眼下一家人主食是掺杂了大量糠、稗(不饱满的穀粒)或麦类的“糠米”,且根本吃不饱,想吃一顿白米饭是难以实现的奢侈。
对强者的崇拜,对温饱的渴望,对改变的期待,如同地下暗流,在大名们尚未察觉的角落,默默涌动。
儘管幕府严厉禁止此类“蛊惑人心”的文字,但利益的驱动和绝望的嚮往,让查禁显得苍白无力。
印度西海岸,果阿。
——
这里是葡萄牙印度殖民地的首府,被称为“东方罗马”。
白色的教堂尖顶耸立在红瓦屋顶之上,带有浓鬱南欧风格的建筑沿著蜿蜒的街道延伸。
空气中瀰漫著香料、汗水和海风咸腥的气味。
码头上停泊著来自欧洲、非洲和远东各地的商船,穿著各式服装、肤色各异的人群穿梭往来,显得繁华而忙碌。
然而,在这繁华的表象之下,总督府內,却是一片愁云惨雾,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富丽堂皇的总督议事厅內,长长的橡木桌旁,坐满了葡萄牙在印度的高级官员、军官、教士以及重要商人。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焦虑、愤怒,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先生们,情况已经不能再糟了!”
舰队司令阿尔梅达用力敲打著桌面,他年约五旬,脸被热带阳光晒成了深褐色,一道刀疤从额角划到下顎,更添狰狞,声调充满愤怒:“满刺加丟了,我们失去了远东最重要的贸易枢纽和香料集散地!马六甲海峡现在被明人的战舰把守著,见到我们的商船就发动攻击!这还不够,现在我们报以最大期待的西班牙人,他们自己的吕宋也丟了,马尼拉被轻易攻陷,整个远东的贸易网络,被那个大明亲王拦腰斩断!”
他顿了顿,环视著眾人,声音因激动而颤抖:“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从印度到马鲁古群岛的香料,到中国的丝绸、瓷器、茶叶,到日本的银铜,所有这些利润最丰厚的贸易,都將被那位海王垄断!我们只能捡他们剩下的残羹冷炙,不,甚至残羹冷炙都没有,我们的商船在印度洋以东,寸步难行!”
“冷静,阿尔梅达司令。”
总督弗朗西斯科·达·伽马试图维持威严,他是著名探险家瓦斯科·达·伽马的子孙,体面人物。
不过,他苍白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手指出卖了他內心的恐慌。
“我们已经向里斯本和马德里派遣了最快的船,国王陛下和议会,会做出决断————”
“只怕等决断到来,果阿可能已经变成第二个马尼拉了!”一个肥胖的商人尖声叫道。
这位是果阿最有实力的香料商人之一。
他继续道:“我的船队现在被困在科钦,不敢前往马六甲海峡,仓库里什么都没有,而欧洲的客户在等著发货!再这样下去,我会破產!我们都会破產!”
“破產,或许是最好的结局!”
驻军指挥官德·索萨阴沉著脸,“想想马尼拉发生了什么,整个舰队被摧毁,城堡被攻破,所有抵抗者被杀死,头颅被垒成可怕的小山,是所谓的什么————京观!那个明国海王,是个魔鬼!他根本不遵循我们世界的规则,他想要的是把我们全部赶出东方,诸位,想想吧,失去了远东的贸易利润,我们拿什么维持庞大的军队?拿什么对付北边那些虎视眈眈的莫臥儿人?拿什么抵挡尼德兰、英格兰那些新教海盗的进攻?果阿,很快就会成为一座孤岛,然后,被飢饿和敌人吞没!”
议事厅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窗外隱约传来的海浪声。
每个人都清楚德·索萨说的是事实。
葡萄牙本土远在万里之外,国小力微,其东方帝国的基石,完全建立在独占东亚贸易带来的巨额利润上,现在不仅失去东亚独占贸易,连南洋香料贸易都丟了。
这条生命线被彻底掐断,果阿的陷落只是时间问题。
而东番海王杀伐果决,不留俘虏!
令人胆寒是一回事。
更是一下戳中他们致命弱点,他们国小人少,能从里斯本漂洋过海万里而来的青壮就更少了,每损失一个,都难以弥补,何况是被整体屠光。
壕境与满刺加的海战与陆战,以及多次商船队被掠杀,全部加起来已让他们损失人口上万。
现在就算满刺加空城送还给他们,他们都不够兵力驻守。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一个年轻些的官员颤声问道,“向那位大明亲王求和?可我们刚刚在满刺加和他们打过仗,还死了不少人————他们会接受吗?”
“或者————我们联合西班牙人?”
有人提议,“他们在欧洲和美洲还有强大力量,吕宋虽然丟了,但他们在欧洲和美洲的舰队依然强大————”
“別提那些卡斯蒂利亚傻瓜!”阿尔梅达怒道,“就是他们的傲慢和愚蠢,在马尼拉想屠杀明国人,激怒了那位大明亲王,才招来这场灾难!而且他们现在自身难保,本土的无敌舰队败给英格兰人后,实力已大不如前,美洲的运宝船也经常被尼德兰和英格兰海盗袭击,哪有力量来远东帮我们?”
“或许————可以尝试接触一下尼德兰人?”
一个声音小心翼翼地说。
眾人像看疯子一样看著说话的人。
葡萄牙和尼德兰是死敌,为了香料群岛爭夺了数十年,血流成河。
“我知道这听起来疯狂。”
提议者是主教罗德里格斯,他捻著胸前的十字架,声音低沉,“但眼下,魔鬼的威胁,已经超过了异端新教徒。尼德兰人也在远东有据点,他们也害怕明国海王的扩张会威胁到他们的贸易,而且目前攻击他们本土的是西班牙人,不是我们。也许————我们可以暂时放下分歧,共同应对这个更可怕的敌人?”
这个提议太大胆,太离经叛道,议事厅內再次陷入沉默。
联合异端,对抗异教徒?
这严重挑战了他们的宗教和道德底线。
良久————
总督达·伽马终於艰难地开口:“与尼德兰人接触————风险太大,未必能成,而且他们在远东並无多少舰船,自身难保————或许他们已去了东番,想抢占我们的贸易份额。但无论如何,眼下最重要的是————
我们必须先稳住那位大明亲王,避免他们下一步进攻果阿。”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做出了一个极其屈辱的决定:“派遣使者,派遣一个高级代表团,前往东番。带上最珍贵的礼物,表达我们最诚挚的————歉意。解释此前的衝突可能存在误会”,是那些总督、指挥官的个人行为,並非葡萄牙王国的意愿,西班牙人的屠杀令,也与我们无关。我们愿意承认明国对满刺加、吕宋、马六甲海峡,甚至整个南洋的————主权,只求能签订停战协议,维持贸易,哪怕————
缴纳合理的税款。”
“总督阁下!这是屈服!是耻辱!”
有军官站起来反对。
“那你想怎样?用你手下那几百个士兵和几艘老旧的克拉克帆船,去挑战能一天內摧毁西班牙舰队的东番海军吗?”
达·伽马厉声反问,额头上青筋暴起,“是暂时的屈辱,还是像马尼拉的西班牙人一样头颅筑成京观,你们自己选!”
反对的声音被噎了回去。
残酷的现实,让一切豪言壮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主教罗德里格斯欲言又止,他心內清楚,在这相隔茫茫大海的法外之地,实力即一切,贏者通吃,祈祷上帝毫无作用。
而且,他待在这里,也得靠总督、商人等的供养和十一税的收入。
没有资金,就没有麵包和优越生活,更別说派人去进行各地进行传教事业。
眼下已不止是失去资金,而是东番海军来攻击果阿的生命危机,那位大明亲王的舰队实力,远远超出预计,马尼拉守不住,果阿也別想。
“我支持总督阁下的策略!”
“我也支持。”
“我们与大明关係一向良好,真没必要弄成死敌,这样下去对我们有百害而无一利,我支持求和。”
几位商会代表给出明確表態。
打下去,死路一条。
逃回去,会被债主逼死。
求和,或许还有机会,或许还能拿回点残羹冷炙的利益。
作为商人,很清楚要怎么选。
“那就这么定了。”
达·伽马目光扫一眼眾人,无力地挥挥手,“阿尔梅达司令,请你挑选船只和人员,准备出使。带上我们能拿出的最好礼物:锡兰的宝石,波斯的掛毯,阿拉伯的骏马,还有————果阿教堂里那尊镶满宝石的圣母像。务必要让明国海王感受到我们的诚意。”
他转向书记官,“同时,以我的名义,向里斯本发送最紧急的求援信。告诉国王和议会,东方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强敌,我们需要战舰,需要士兵,需要工匠,需要更多的资金!葡萄牙在东方的百年基业,已毁於一旦,我们正在极力挽救!
“还有————”
他补充道,声音中带著一丝疲惫和决绝,“尝试联络莫臥儿的皇帝,还有波斯人,告诉他们,东方出现了一个新的、贪婪的征服者,他不仅想要海洋,也迟早会凯覦陆地。我们需要盟友,任何可能的盟友!”
会议在一种沉重而绝望的气氛中结束。
官员们鱼贯而出,每个人脸上都笼罩著阴云。
繁华的果阿街头,阳光依旧明媚,教堂的钟声按时敲响,但所有知情者心中都清楚,葡萄牙东方帝国的黄金时代,已经伴隨著满刺加和马尼拉的陷落,一去不復返了。
果阿之外的浩瀚印度洋。
一艘悬掛著荷兰东印度公司旗帜的快速帆船,正升起满帆,横跨大洋,悄然驶向西方。
它的目的地是非洲南端的好望角,然后返回阿姆斯特丹。
船上除了货物,还有一份加急密报,详细描述了“大明海王”的崛起,葡萄牙人与西班牙人在远东的惨败,以及他们成功的与海王殿下达成了贸易协议,替代葡萄牙和西班牙,取得一定东亚贸易份额的大好消息。当然,还有一封海王写给他们亲王的亲笔信。
另一艘悬掛英格兰旗帜的快速帆船,紧隨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