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东番远交近攻,李朝利息付不起(2/2)
他抚摸著怀里小心保存的、描绘著粗略海岸线的海图,上面已经添上了“初登湾”的標记。
更南方,还有多少未知的陆地、港湾、河流,等待著他去探索,去命名,去插上那面赤底金龙的旗帜?
海风猎猎,吹动船帆,也吹动著他胸中那团不灭的火焰。
王京,景福宫。
时值春末,风依然略带寒意,勤政殿內,却因朝臣们激烈的爭执,显得燥热异常。
国主李高坐於御座之上,面容比实际年龄更为苍老憔悴,眼袋深重,眉头紧锁。
他手里捏著一份用上好宣纸精印的捷报抄件,以及一份附著详细清单,来自“大明水——
师备倭运筹司”的债务文书。
前者让他心潮起伏,五味杂陈。
后者则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御座之下,两班大臣分列左右,涇渭分明。
爭吵已经持续了近一个时辰。
左议政柳成龙,鬚髮花白,神色激愤,正挥舞著手中的笏板,声音因激动而尖锐:“————陛下!那朱常洵,名为藩王,实同割据!擅启边衅於南洋,屠城立观,有伤天和,更悖逆圣人之道!其兵锋之盛,行事之酷,恐非朝廷之福,亦非我朝鲜之福啊!昔日倭乱,朝廷发天兵来救,自是皇恩浩荡。然此海王,先以义军、火器为饵,诱我朝签订城下之盟,索取巨利,更割我济州!今又挟大胜之威,催逼巨债,此与倭寇勒索何异?不过是另一头更凶猛的恶虎罢了!”
他顿了顿,痛心疾首地看向御座上的李:“陛下,两千万两白银的利息甚巨!我朝鲜岁入几何?百姓膏血几何?如何偿还得起?那契约之中,更有诸多丧权辱国之条款,许其商栈法外,许其水师自由出入,长此以往,国將不国!臣恳请陛下,速遣使赴天朝京师,向圣天子陈情,请朝廷约束藩王,重议前约,切不可再与此虎谋皮!”
柳成龙身后,一群穿著青色或绿色官袍的保守派大臣纷纷附议,声音嘈杂。
“柳议政所言极是!海王暴虐,非仁者之师!”
“其势愈炽,恐成安禄山、史思明之流!”
“应即日断绝与东番一切往来,火器我们自己也能造!”
由於常年与日本交战,经济与生產都受到严重影响,甚至停滯,李的国库早已见底,百姓也被搜刮不出多少银子,累积欠“大明水师备倭运筹司”的银子已突破两千万两。
现在別说还欠债,就连欠债的利息都给不出。
李把这问题公开在朝议上。
明面上是让两班文武想办法,其实是暗示他们背后的豪族,各自出点银子。
这一下子就戳中他们的神经。
寧可让李朝再次得罪海王,也不愿出银子填窟窿。
“荒谬!愚不可及!”
一声厉喝打断了眾臣的鼓譟。
出声的是前年从流放地召回,重新起用的西人党领袖,李山海。
他虽然年事已高,但精神矍鑠。
他跨出班列,先向李躬身一礼,然后转身,毫不客气地指著柳成龙的鼻子:“柳议政!尔等只知空谈仁义,闭目塞听,全然不顾社稷危亡,黎民倒悬!”
李山海声音洪亮,压过了殿內的嘈杂,“倭贼尚在庆尚、全罗道肆虐,铁蹄之下,我多少子民家破人亡?若无海王殿下当年急公好义,派遣汉家义军,售卖火统粮草,汉城怕是早已沦陷,你我此时,还能在此安然爭执吗?”
他上前一步,面向眾臣,痛陈利害:“是,契约苛刻,债务沉重!可当时是什么光景?倭军兵临城下,朝廷援军迟迟不至,城中粮尽援绝!是海王殿下的火统,挡住了倭军的铁炮队!是海王殿下的粮食,让全城军民没有饿死!是汉家义军的血肉,填在了诸城的城墙上!没有这些,你我早已是倭刀下的亡魂,或是狼狈北狩的流寇!”
李山海越说越激动,老泪纵横:“你们嫌海王要得多?可没有他,我们连討价还价的资格都没有!你们说海王暴虐?那是生番、对西夷!竹堑京观,马尼拉京观,杀的是屠戮普通百姓的野蛮禽兽!此等壮举,大涨中华声威,震慑不臣,何错之有?尔等在此大放厥词,指责海王殿下杀戮过甚,可曾想过,若是倭贼破城,尔等妻女,又能有几人生还?届时,谁来与倭寇讲仁义道德!”
这番话说得极为露骨,甚至有些犯上,却直指要害。
殿內一时寂静,许多中立或原本偏向柳成龙的官员,脸上露出惭色和思索。
李山海擦去眼泪,转向李,深深一揖:“陛下!老臣以为,当此危难之秋,我朝鲜唯有紧紧依附强者,方能自保,方能图存,方能有望光復河山!天朝虽大,然天高皇帝远,朝廷诸公內让不断,唯海王殿下,坐拥雄师,虎踞东番,今又尽取南洋,兵威正盛!其与倭寇,有切身之恨;与我朝鲜,有互助之谊,更有共同抗倭之利!”
“故老臣以为,非但不能疏远海王,反而应愈加亲近,主动靠拢,应立即遣使,携带重礼,赴东番祝贺殿下南洋大捷,更要坦诚相告,倭患未平,国困民穷,两千万债务的利息,实在无力偿还。臣闻济州岛上,已几乎全是汉人,可见其势在必得,不若主动提出,將济州岛永久出让於海王殿下管辖,以抵部分债务,並求殿下减免余债,继续提供火器援助,乃至————恳请殿下派遣水师,助我扫荡沿海倭寇,彻底光復南境!”
此言一出,满殿譁然。
“不可!济州乃我朝领土,岂可轻易予人!”
“李山海!你这是割肉餵狼,卖国求荣!”
“依附强藩,与虎谋皮,终將反噬!”
保守派群情激愤,纷纷斥骂。
但也有一些务实派官员,在默默掂量。
济州岛远在海外,贫瘠多山,虽有牧马之利,但於眼下抗倭大局,实属鸡肋,而且如今岛上汉人数万,朝人不足半成,想拿回已不太可能。
若能用它换取海王减免债务、持续军援,甚至直接出兵,似乎————並非不可接受。
李坐在御座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捷报的边缘,心中天人交战。
柳成龙的话,代表著他作为一国之君的尊严和忧虑。
而李山海的话,则血淋淋地揭示著现实—朝鲜,真的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他还记得,数月前,因为对“运筹司”契约条款不满,在一些大臣怂恿下,他默许了拖延支付、甚至意图重新谈判的举动。
结果呢?
海王那边只是轻轻掐断了军火和粮食供应,撤走了部分“顾问”和精锐义军,小西行长的军队就像挣脱了锁链的恶狼,短短一月內,连破数城,兵锋再次直指汉城。
嚇得他连夜收拾细软,再次“北狩”平壤,如今防线稳固下来,他才敢重新回到王京。
防线能稳固下来,也是因为派遣使臣紧急去东番赔罪,並请求恢復供应,许诺了更多条件,包括济州岛管辖权。
海王那边的军火、物资和汉家义军又回来了,防线才重新稳住。
经此一事,李彻底明白了。
在绝对的实力和资源掌控面前,所谓的王权尊严、两班体面,脆弱得如同窗纸。
海王朱常洵,捏住了朝鲜抗倭的命脉。
他高兴,可以给你续命。
他不高兴,隨时可以让你血流不止,甚至直接亡国。
更何况,这次南洋大捷的消息传来,那份战报上描绘的焚舰破城,垒尸为观的赫赫武功,血腥残酷,让李在惊惧之余,也看到了相比西夷,海王这般对李朝已经算是仁义。
同时,他心內也生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的希望。
如此强军,若真能为我所用————
“够了!”
李终於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爭吵声渐渐平息,所有人都看向他们的王。
李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殿下眾臣,最后落在李山海身上:“李议政老成谋国,所言————切中时弊。”
他无视了柳成龙瞬间惨白的脸色,继续道,“倭寇未平,国步维艰,確非空谈道义之时。海王殿下虽行事————刚猛,然於国有援手之恩,於民有活命之德。其威加海外,亦是我小中华之荣光。”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一字一句道:“加封李山海为都体察使,全权负责与东番水师备倭运筹司”接洽事宜。遴选得力使臣,备厚礼,携国书,即日启程赴东番,恭贺海王殿下南洋奏凯。国书中————可提及济州岛之事,言辞务须恭谨恳切。另,筹措库中余財,先偿付一部分利息,以示诚意。”
“陛下!”
柳成龙扑通一声跪下,泣声道,“三思啊!祖宗疆土,岂可轻弃?依附强藩,后患无穷啊!”
李闭上眼睛,挥了挥手:“济州岛本非祖宗疆土————即便是祖宗疆土,也要有命来守,至於后患————且顾眼前吧。退朝。”
说完,他不再看殿下神色各异的大臣们,在內侍的搀扶下,脚步有些跟蹌地转入了后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