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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南洋新柱,马尼拉之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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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米地造船厂。

昔日戒备森严,充斥著西班牙监工呼喝与苦力哀嚎的船厂,此刻已被东番士兵全面接管。

几座巨大的石砌船坞如同巨兽的巢穴,浸泡在海水之中。

其中两座船坞內,庞然大物的轮廓已然清晰。

一座船坞內,一艘巨大的马尼拉大帆船主体结构已基本完成,巨大的龙骨如同巨鯨的脊樑,高高的尾楼已然成型,只待铺设最后一部分甲板和安装枪桿、帆缆。

另一座船坞內,另一艘同样体型的巨舰则只完成了大约一半,裸露的肋骨在阳光下泛著柚木特有的金褐色光泽,空气中瀰漫著木材、桐油和海水特有的混合气味。

朱常洵在一眾將领和亲兵的簇拥下,漫步在船坞旁的栈道上。

船厂內忙碌的已多是汉人工匠和学徒,看到他们到来,纷纷停下手中活计,敬畏地行礼。

“殿下,李坤带到。”

王大郎引著一个四十余岁,肤色黝黑,双手粗糙布满老茧,眼神中带著惊疑和忐忑的汉子过来。

李坤穿著短褐,身上沾著木屑和油污,见到朱常洵,慌忙就要下跪。

“不必多礼。”

朱常洵虚扶一下,打量著他,“你是南直隶人?何处人士?家中以何为业?”

李坤低著头,恭敬答道:“回————回贵人,小人李坤,祖籍南直隶应天府,家中世代为船匠。嘉靖年间————隨父在泉州谋生,不料遭一名海商欺骗,掳掠辗转至此,被迫在这船厂劳作,已有十余年了。”

“应天府李氏?”

朱常洵追问,“你可认识李伯栋?”

李坤猛地抬头,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李伯栋————是,小人伯父,贵人如何得知?我叔父他————”

他与伯父失去联繫多年。

朱常洵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李伯栋如今乃是我东番船政所所正,专司战舰营造之事。”

“啊?”李坤彻底呆住,伯父————当官了?

船政所所正?

他李家虽是匠籍,但伯父李伯栋並非嫡系长房,按例是没资格继承官位的,怎会在海外做了官?

还似乎颇得这位气势不凡的“贵人”看重?

“你既能参与绘製、建造此等巨舰,可知其关键?”

朱常洵指了指船坞中的大帆船。

提到本行,李坤眼神亮了些,少了些拘谨:“回贵人,此等大船,西人称为马尼拉大帆船”,实则是融合了我大明宝船部分技艺与西夷原有盖伦船式。其关键在於龙骨选材与结构,多层甲板承力布局,以及这特殊的船艉楼和帆装。而这帆装,软式帆与大横帆结合,顺风行驶之快,远超我朝福船、广船。

用料首选吕宋等南洋所產之柚木,坚硬耐腐,远超松杉。然其图纸核心总装,及西夷修改之法,向来由西夷匠头密藏,我等虽参与建造,却不得全貌。此次————此次小人见王师天降,西夷溃败,便暗中与几位老师傅,设法保下了部分关键图纸和几本西夷匠头的笔记,藏於隱秘处,现已献上。”

他指了指王大郎抱著的一个小木箱。

朱常洵眼睛更亮,赞道:“好!心思縝密,忠於华夏,立有大功!”

李坤苦笑:“即便立有大功,小人也回不了大明了。”

朱常洵道:“为何?”

李坤道:“小人————小人已算逃户。”

朱常洵笑而不语。

一旁的庞保,笑吟吟道:“李坤,这位乃大明皇帝亲封海王殿下!”

李坤闻言大惊,双腿一软,这次是真真切切地跪下了,叩首道:“小人不知王爷驾到,死罪!死罪!”

“不知者不罪,起来说话。”

朱常洵让他起身,“你既有才,又立新功,更是李所正之侄,可谓家学渊源。如今吕宋新定,这甲米地船厂,关係我未来水师命脉。我意,在此新设马尼拉船政分所”,隶属东番船政所。擢李坤为所丞,总掌甲米地船厂,督造战舰、商船。一应工匠、物料、银钱,皆由镇守府拨付,你可有胆量接下这副担子?”

所丞!

虽然不如叔父的所正,但也是正经的朝廷官职。

李坤只觉得一股热血衝上头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一个逃户匠籍,被掳多年的匠人,居然能有做官的一天!

“王爷————殿下!殿下不以草民卑鄙,委以重任,草民————草民万死难报!只是,小人乃逃户,这官身————”

“我说你可以,你就可以。”

朱常洵语气平淡,却带著无可置疑的坚决,“从今日起,你便是东番船政所马尼拉分所所丞,好好做事,他日造出更好的战舰,自有封赏与晋升。这船厂,要扩建,至少再建四个同等大小的船坞。柚木吕宋多有出產,足够放开建造,工匠不足的话,我会从东番和內陆招募派遣,你的任务,就是儘快掌握这大帆船的全部建造技艺,並设法改进。现有的两艘,继续完成,新造的,要造得更大,更坚固,火力更强!”

“更大?更强?”李坤有些疑惑,“殿下,此船已极巨,载货多,航程远,然若要作为战船,其帆装复杂,转向欠灵,火炮甲板虽多,但重心偏高————”

“你说到点子上了。”

朱常洵讚许地看了他一眼,果然是有真本事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次海战,我舰队以快速纵帆船,游猎战术,困住西夷巨舰,耗费许久,才最终以重炮击溃之,这还是因敌舰数量少,且其舰炮射程不及我船。但如果在西夷本土,或是美洲,必有更多此类巨舰,日后大洋之上,两支庞大舰队对决,纵帆船火力、防护终究不足,需有真正可正面摧破敌阵,一锤定音之核心战舰。”

他目光投向远方海天相接之处,仿佛看到了未来大洋上如林的壮观场景:“我要的,是专为海战而生的巨舰。减少上层建筑,降低重心,强化龙骨和船壳,增设更多、更坚固的炮位,搭载更重型的火炮。侧舷齐射时,宛如移动的城墙,火炮如林,摧枯拉朽。此等战舰,我將称之为“战列舰”。它將是未来我大明海权的支柱!”

战列舰!

李坤心中剧震,身为顶尖船匠,他瞬间就明白了这个概念背后的含义。

將海战从接舷跳帮的混乱搏杀,推向更远距离,更有秩序,更依赖火炮和船体性能的绝对力量对轰时代!

这位年轻的海王,眼光之远,野心之大,令他浑身战慄,不是恐惧,而是激动。

“殿下深谋远虑,有神仙之能,草民————不,卑职必竭尽所能,钻研此道!现有大帆船之图纸、技艺,结合我华夏楼船、宝船之精华,未必不能造出殿下所言之战列舰”!”

李坤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

“甚好。”

朱常洵满意点头,“你且安顿家小,整飭船厂。待此间事了,隨我回东番一行,见见你叔父,挑选些学徒,也看看我东番之格局,你们叔侄携手,何愁巨舰不成?”

“谢殿下!”

李坤深深一揖到地。

就在这时,一名传令兵匆匆跑来,单膝跪地:“报!陈总兵命小的稟报殿下,京观已筑成,石碑也已刻好,请殿下移步!”

朱常洵眼中寒光一闪,点了点头:“知道了,告诉陈將军,本王即刻便到。”

他转身,再次望了一眼那两艘未完工的巨舰,对李坤,也是对身后的將领们说道:“走,去看看,本王为西夷,为这南洋,也为这天下魑魅魍魎,准备的京观!”

帕西格河畔,昔日西人跑马、聚会的广场。

此刻,这里的气氛肃杀得令人窒息。

一座巨大的,由数千颗头颅垒砌而成的塔形京观,矗立在一座山丘之上。

最底层是邦板牙等土著僕从军的头颅,中层是日本僱佣兵浪人,最上层,则是西班牙军官、士兵、官吏、教士的头颅,胡安总督、贝纳维德斯主教和阿雷切德罗准將的头颅,被石灰处理后,置於最顶端,空洞的眼窝望著马尼拉湾的方向。

浓烈的血腥气和石灰的刺鼻味道混杂在一起,瀰漫在空气中,即使海风也吹不散。

成群的乌鸦在低空盘旋,发出不祥的鸣叫。

京观前方,立起一块巨大的花岗岩石碑。

石碑正面,用汉字阴文深刻:

【大明万历二十九年四月,西夷佛郎机国,窃据吕宋,欺压汉民。其王,更下屠戮令,欲尽屠我马尼拉数万无辜汉民,罪恶盈天!幸赖天佑,海王殿下奉天伐罪,提兵渡海,破其坚城,焚其,诛其丑类。今立此京观,以彰天討,以慰冤魂。

凡有敢怀豺狼之心,覬覦华夏,戕害我同胞者,无论西夷北虏,南洋西洋,虽远必诛,尽戮如此观!

——大明东番海王朱常洵立】

石碑背面,则用稍小的汉字,详细罗列了西班牙殖民者在吕宋的数十年间,主要的屠杀、迫害、欺压汉人之罪行,以及此次缴获的屠杀令內容摘要。

字字血泪,触目惊心。

京观周围,是肃立如林的东番士兵,枪刺如林,在午后的阳光下闪著寒光。

更外围,是无数被组织前来观看的吕宋汉人,他们望著那累累头颅,望著那血字石碑,有的拍手叫好,有的心有戚戚,有的则茫然中带著一丝解脱后的虚脱。

朱常洵在眾將簇拥下,骑马而至,在石碑前勒住战马。

他目光扫过那狰狞的京观,扫过石碑上铁画银鉤的文字,最后望向鸦雀无声的人群。

“吕宋的父老乡亲们!”

他的声音並不高亢,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看到了吗?这就是意图屠杀我同胞者的下场!西夷视我汉人为猪狗,可任意宰割,今日,本王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京观在此一日,便要告诉这南洋四方、泰西诸国,乃至告诉那內陆某些心怀叵测之人————”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我华夏子民,不可欺!不可辱!不可杀!谁敢举刀,我便屠其城,灭其国,铸其头为京观,以做效尤!这,便是本王的规矩,也是东番的规矩,更是未来,我大明海疆的规矩!”

海风呼啸,捲动赤底金边的日月龙旗,猎猎作响。

广场上寂静片刻,隨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吶喊:“海王万胜!”

“大明万胜!”

声浪直衝云霄,惊起飞鸟无数。

那京观与石碑,如同一个血腥而威严的烙印,深深地刻在了马尼拉的土地上,也必將隨著往来商旅的船只,传遍整个南洋,乃至更遥远的海洋。

朱常洵端坐马上,面容冷峻。

他知道,这道“屠城令”和这座京观,必將引起轩然大波。

朝中的清流御史,恐怕又要弹劾他“杀戮过甚”、“有伤天和”。

南洋乃至西洋的殖民者,会將他视为比海盗更可怕的“屠夫”和“恶魔”。

或许连紫禁城里稍显软弱的皇帝老爹,也会暗自心惊。

但那又如何?

非常之时,仆用非常手段。

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人的残忍。

他要立的,不仅仅是吕宋的秩序,更是未来华夏涉足大洋时,必工竖立的铁血决心和规矩!

他要让所有潜在敌人明白,挑战华夏的底线,需要伶出何等惨痛的代价!

“殿下,”陈第策马靠近,低声道,“京观已立,城內秩序渐稳,接下来————”

朱常洵收回目光,望向港口中正在补充水、粮食,进行维修的舰队,缓缓道:“明日,召集所有百户以上军官,及李旦等汉人首领,於镇海堡议事,商议下一步计划。”

他的目光,似乎已越过浩瀚的南洋,投向了更西方的印度洋,投向了遥的欧洲、美洲,也投向了北方那片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神州大地。

南洋,是撬动世界的一根槓桿。

槓桿已然压下,另一端即將掀起的惊涛骇浪,需要更强大的力量去驾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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