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乾纲独断(2/2)
但无论如何,都不能承认。
万历帝的目光扫过二人,又看向一直沉默的赵志皋和沈一贯。
赵志皋缓缓睁开眼,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三殿下只是猜测,然老臣记得,杨给諫、刘郎中之职,確係张华亭力荐,而闽浙奸商阴贩硝磺、銃器於倭,乃至勾结海寇,非止一日。张华亭於彼时掌吏部、入內阁,对所用之人————当真只是不察么?或许,不止是不察。”
“或许不止是不察”—一轻飘飘一句话,直接將张位从“失察”的疏忽,推到了“纵容”甚至“勾结”的边缘。
通倭是叛国大罪,如果张位明知手下勾结叛国奸商,而仍加任用,那便是泼天大祸!
沈一贯听得后背冷汗涔涔,深深低下头,不敢发一言。
这潭水太深太浑,他刚回京,绝不能蹚。
万历帝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他可以容忍朝臣爭权,甚至可以容忍一定程度的贪墨,但通倭,又是在倭寇正入侵李朝,迟早与大明有一战的时刻,这绝对触及了他的底线,更是动摇国本的大忌。
“好啊,好得很!”
万历帝怒极反笑,“金学曾实心任事,立功於外,尔等安居京师,仅凭风闻,便敢污衊功臣,欺君罔上!吏科给事中杨文焕、吏部文选司郎中刘仕瞻,办事昏聵,假公济私,朋比为奸,著即革职,永不敘用,交三法司严审其与陈家有无勾连!”
“啊————”
“陛下!陛下饶命,臣冤枉啊!”
杨、刘二人瘫软在地,涕泪横流,却被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力士拖了出去。
万历帝余怒未消,想到张位,更是厌恶:“张位识人不明,推举此等奸佞充任要职,其太子太保加衔,著即追回!”
沈一贯心中暗嘆,张华亭这下算是彻底完了,人刚刚到家,又要被追夺恩荣。
起復?今生怕是无望。
接著。
万历帝拋出陈经邦的奏疏。
让眾人討论如此处置。
朱常洵扫了一眼陈经邦奏书。
辞气恳切,痛心疾首,自称“教导无方”、“治家不严”,致使族中出了陈瀛(陈三爷)这等“不肖子弟,通倭蠹国”,恳请陛下“重惩首恶陈瀛,以正国法”。
但“念及宗族繁茂,多有不知情者”,“乞陛下天恩,法外施仁,从轻发落其余涉案族人”。
並自请“革去功名,闭门思过”。
“断尾求生,壁虎之计。”孙暹在旁尖声评价,带著东厂督公特有的阴冷,“那陈瀛罪证確凿,必死无疑,他自然捨得。可同为一族,同在兴化,陈经邦致仕在家十余年,陈家如此泼天富贵,做下如此骇人听闻之事,他一句不知情”就能撇清?他这礼部尚书、帝师的名头,这些年为陈家挡了多少灾,谋了多少利?如今见事败,想弃车保师,天下哪有这般便宜!”
“帝师”二字,让万历帝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
陈经邦確实是他幼时的讲读官之一。
若论“帝师”,他朱翊钧从小到大的讲读官、日讲官,来回换,加起来有几十人,若个个都算“帝师”,那这“帝师”也未免太不值钱。
在他心中,真正的帝师,有且仅有一人一张居正。
那个让他又敬又畏,又恨又念的“元辅张先生”。
其他人,不过是君臣之分罢了。
但毕竟有那么一段香火情。
而且陈经邦致仕多年,表面上也抓不到他直接参与的证据。
万历帝沉吟著,看向朱常洵:“洵儿,你以为如何?”
朱常洵能看出来。
老爹有些心软了。
陈经邦必须处置,但也不能逼得太紧,以免显得万历帝刻薄寡恩,寒了那些致仕老臣的心。
“父皇,”朱常洵组织著语言,“陈经邦早年侍讲,执掌礼部,確有其劳。
但其侄陈瀛通倭叛国,罪在不赦,陈经邦纵未直接参与,也有纵容之过,其族藉其名望,行此不法,获利巨万,他难辞其咎。”
万历帝点点头,又转向没出过意见的沈一贯:“沈爱卿以为呢?”
沈一贯躬身道:“殿下所言甚是,然念其年老,又主动上疏请罪————或可,法外施仁,略存体面。”
他特意强调了“法外施仁”和“略存体面”,暗示可以留其性命,为致仕老臣求情,也是文臣惯例。
万历帝又点了点头。
他要展现雷霆手段,可也需要显示皇恩浩荡。
“擬旨。”万历帝坐直身体,语气恢復了帝王的威严与冰冷。
陈於陛、赵志皋、沈一贯及司礼监太监等连忙肃立聆听。
“兴化陈氏陈瀛等,世受国恩,不思报效,竟敢私通倭贼,贩运禁物,阴蓄甲兵,图谋不轨,实乃罪大恶极!陈瀛及其同谋兄弟子侄等主犯,著即就地斩决,传首沿海,以做效尤!涉案较重者,秋后问斩!涉案较轻者,论罪关押,其余族人流放极边,遇赦不赦!”
“陈经邦,身为致仕大臣,族中出此逆党,不能训诫约束,有亏德行,革除功名,贬为庶民,其所受誥命,一体追夺。念其早年讲读微劳,准其归家养老。”
“其祖宅、田產、商铺、船货等一应家业,悉数没官充公!”
旨意一下,暖阁內落针可闻。
陈经邦保住一命,但一生功名付诸东流,家族百年基业烟消云散。
陈家除了他极其有限的直系,全族流放极边瘴癘之地,在兴化府被连根拔起,几乎等於族灭。
而那些参与其中的官员、胥吏、海寇,自然还有一份长长的名单,等待他们的將是牢狱的刑具和刑场的鬼头刀。
“陛下圣明!”
眾人躬身。
万历帝有些疲惫地摆摆手,示意眾人退下。
这场朝会,信息量太大,耗人心神。
眾人鱼贯退出。
朱常洵目光与孙暹交匯一瞬,使了个眼色。
孙暹微微点头。
暖阁只剩下父子俩。
“洵儿,有点闷,去把窗再打开一些。”闭目养神的万历帝道。
“好的,爹。”
朱常洵走到一扇窗边,推开窗户。
乾爽秋风吹在脸上,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房间里空气中似乎还残留著方才的肃杀与金钱的气息。
陈家倒了,张位彻底失势,自己在朝中的阻力大减,东番的財源也算初步解决。
但,真的结束了吗?
他想起了陈经邦奏疏上那句“乞陛下天恩”,想起了赵志皋那看似昏花老眼深处偶尔闪过的精光,想起了沈一贯那谨慎沉默下隱藏的复杂心思。
陈经邦贬为庶民,陈家子弟流放云南,真能甘心?
朝中那些与陈家,与海贸利益有千丝万缕联繫的人,真的会就此收手?
他抬头望向东南方向,那是福建,是东番,是济州,是琉球,还有那未来叫北海道的虾夷岛————不,不会允许未来叫北海道!
海风万里,波涛之下,不知还隱藏著多少暗流。
十几天后————
千里之外的福建兴化。
已被夺去功名,贬为庶民,独自面对家破人亡局面的陈经邦,在空荡荡,即將被查封的祖宅书房里,对著北方京城的方向,枯坐了整整一夜。
天光微亮时,他混浊的老眼中,那最后一丝哀悯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与怨毒。
他颤抖著,从贴身內衣的夹层里,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仅有拇指大小的奇异海螺。
走到院中水井边,他按照某种特殊的节奏,吹响了海螺。
声音低沉,却似乎能传得很远,融入清晨的海风之中。
有些仇恨,一旦种下,便只会隨著时间,在黑暗里发酵,滋长。
海上的风,从未真正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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