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劝归(1/2)
回到营地以后,接下来三四日內,刘阿乘先统计钱粮,然后重新编排了伙,隨即又重申和强化了粮食配给纪律。这期间,还通过严查营地纪律,將三名之前收服的恶少年以及至少五个家庭以偷盗、调戏妇女、冒领与隱藏粮食、擅自举行宗教仪式且证据確凿的名义赶出了营地。
再加上刘大个去江乘偷偷拢回来了二三十名陌生壮汉,不免让原本已经放鬆甚至欢快下来的营地变得凛然起来。
上上下下都察觉到了,两位总管的態度的確在发生变化。
“咱们这算什么?”刘吉利抱著怀,望著远端在谷口那里哭泣哀求的几家人,明显陷入到了迷茫。“一边救了外人,一边把彭城的乡里撵出去?真成了三阿公嘴里的那种人了?”
“不要胡思乱想。”刘阿乘倒是坦荡。“这是一回事吗?这些人,便是不救那些外人也要处置的……今日撵走了这些害群之马,营地里说不得能多活两倍的人,那些外人若是也这么干,也要撵出去。”
“道理是道理,人情是人情。”刘吉利还是摇头。“就好像道理上咱们还不该纳那些奴客呢,法理不外乎人情。”
“所以给这些人分了粮食,仁至义尽了。”刘阿乘依旧坦荡。“至於道理……”
话到此处,刘乘扭头看向身侧伙伴,难得肃然:“若是讲道理,大都督褚裒、征北將军长史荀羡、琅琊內史袁质,乃至於本郡功曹、仓曹、户曹,早该救济流民!如何让咱们在这里计较?好人便该自怨自艾吗?吉利兄,不能因为那些人高高在上咱们动摇不得,便把他们作为认成理所当然!”
刘吉利面色发白,无言以对。
处置完人事,刘阿乘还是没著急去江乘或者建康,而是从容整理了营地的布置。
清理道路,確保营地內部行动与沟通顺畅;谷口处强化防御,让新来的奴客按照军队里的方式搭建一个简易的门楼和望台;最后是原本刘任公他们家居住的中央大火坑,这里也做了全面的清理,將附近的窝棚一概拆了,留出大量的空间,地面也要平整,中央火坑也被要求进一步延伸和扩展,眼瞅著就要成为一个广场。
前面两件事还好理解,方便管理和防盗嘛,最后一条刘吉利就不明白了,偏偏刘阿乘亲自抓这个工作,又是拿著珍贵的纸张乱写乱画的,又是亲自去挖土填埋的,儼然当做了最重要的工作。
好在刘吉利有个优点,所谓不懂就问……只刘阿乘的解释依然让前者稀里糊涂。
什么赏罚分配一决於目下,这个刘吉利立即就懂了,就是接下来配给制度加强,要大家一起来领粮食,看清楚他们公平分配嘛,包括再有赶人的事情把人拉到这里公开审理嘛,这当然是对的。
所以刘吉利立即就认可了。
可是,什么叫做老百姓也需要精神生活?而且日子越苦越紧绷,越需要精神抚慰帮他们做梦?
这是要引天师道的人来传教吗?
可刚刚不是撵出去一个收人粮食做法转运的巫婆吗?
好在刘吉利的活也重,再加上前面那个“一决於目前”足够有说服力,他这次倒也没多纠结。
就这样,两人將营地里整飭了一番,新的工作安排下去,已经来到十月廿五,那边天师道的人便匆匆提醒,该送下一车银霜炭了,上次说好的酒、符籙、染色纸张,也都准备好了,甚至昨日还猎到一只活的小野猪云云,让二刘赶紧准备。
刘阿乘当然没有故意拖延的意思,立即应许,却说让两家人明日押车到江乘与他们匯合,他们有事要先走一步。
时间来到第二天,可能是起来得太早,明显感觉冷了一层,天色也不太好,等二刘担著桃木柴到江乘时,原本应该已经大亮,却依旧阴沉……但这些不是此时该考虑的,他们找到了还在屋檐下编织蓆子的刘任公,开门见山,请后者回去。
刘任公大为惊诧。
倒是刘虎子在內,三刘在旁一起做了解释,刘吉利主要是说现在营地里捞了偏门,钱粮其实存够了过冬需求的线,刘任公他们回去也能过冬;刘阿乘则是直言,担心如果时间久了,刘任公他们开春不回去了,营地垦荒的事情没法展开;至於刘虎子,则直截了当的提醒自己亲爹,他们在这里,都快把人家高家给逼的內囊翻过来了……便是高坚是个性情坚忍的,可高家其他人又怎么说?两家现在是互相给恩义,是亲家,將来怎么说?
三个晚辈一起来绕,刘任公自然被说动,但也有自己的一番计较:
“这个帐不是这么算的……只是从利害讲,咱们现在走,对两下都好。但如果我们轻易走了,外人怎么看你们高世叔,又怎么看我们?外人只会说,你们高世叔一开始为了名声能容忍我们,后来发觉不能承受就撵我们走;也会说我这个姓刘的长辈,当初营地穷困时离开营地,把妇孺扔给你们,现在营地经营的好,我又要夺回去!便是对你们也一样,你们好不容易把营地拢住了,我这一回去,人家还以为是我拢住的呢,你们年纪小,就攒不到名声了!
“所以阿乘,回去不是不行,春耕就是个好理由,那时候回去天经地义,对大家都好。”
此言一出,本就是听风是雨的刘虎子立即转变了態度,只站在自己父亲身后点头,然后来看刘阿乘,便是之前因为奴客被撵的事情而大为触动的刘吉利也迟疑了起来,也来看刘阿乘。
刘阿乘能怎么办呢?只能嘆口气。
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些,这个逻辑他是真懂,就算是不懂,几天前刘三阿公也说的清楚,刘吉利的反驳也歷歷在目,怎么可能不懂呢?
那么问题出在哪里?为什么他还会出现误判?
很简单,因为一些原因,他跟这些人的观念不大一样……在他看来,名声当然是个好东西,也很有吸引力,他自己就用这个轻易说服了刘吉利留下帮他经营营地嘛。但与此同时,他到底是个穿越者,真到了计较的时候,他总会下意识將名声这东西的价值给往低了调。
觉得在真正的生存概率、金银钱货,包括路边流民乞丐的人命面前,名声可以稍微不做顾虑。
平时的时候,刘阿乘还能提醒著自己,这是东晋十六国,距离三国结束才几十年呢,孙权死了都没一百年,所以这时代的人很注重名声,以至於在这方面表现的还算差强人意。
可真到了眼下,牵扯到自己本身,以及刘任公、刘吉利、高坚这些人的名声时,他才陡然发现,自己的判断失效了。
他以为天平已经平衡了,可以做生意了,实际上还没有。
而几乎是一瞬间,他想起来一个基本上跟这个时代相符的故事,然后笑道:“任公今日所言,倒让我想起了自家小时候父亲曾与我说的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可能是怕这廝难堪,刘吉利赶紧做言语上的依託。
“说是汉末乱世,华歆跟王朗一起乘船避难,有一人想依附,华歆不愿意,王朗却说:『船还挺宽,为什么不救人?』”刘阿乘娓娓道来。“结果后来有盗匪追上来,王朗想捨弃那个人。华歆却说:『之前不让他上船,就是担心这个。但既然已经接纳人家,怎么能轻易拋弃呢?』於是坚持带著那个人一起逃。后来,世人就以此来定两人高低……任公!如今看来,我就是王朗,你是华歆。”
“不至於。”刘吉利抢在其余两人之前回应……当然,也可能是刘任公父子文化水平低,还没反应过来这故事的內涵。“如果是救人,依阿乘你的为人,必然不会轻易拋弃人,而现在是我们有余力下做的计较,哪里就要你自轻自贱?阿乘,你今日所请,俱是好意,没有过错……”
我什么时候说自己有过错了?我就感慨一下,自己是王朗那种更务实的人,却忽略了时代特徵和时代评价体系而已。
王朗难道很差劲吗?人家是曹魏三公好不好?三国演义都得编排一场王朗被骂死的戏码。
刘阿乘心中无力,却赶紧摆手:“无论如何,这事都是我操切了。况且之前还做了一件错事,若不是任公此番提醒,恐怕会有后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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