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麦子熟了千万次(1/2)
“小霍同志,我……我何德何能啊。”霍冲愣了一下,没料到孟泰会是这个反应。
孟泰没等他开口,自己就接著往下说,这次语速快了点,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我是个啥人,我自己清楚,扁担倒了不知道是个一字。”
“你让我挖雪地、刨硬土,我二话没有,这双手就是干这个的,我能挖到天黑不带歇气的。”
他抬起那双满是冻疮和老茧的手,在霍冲面前晃了晃,又很快放下,好像有点不好意思。
“可是,这一百五十个人……管人,那是一门大学问,这都不是我脑袋能转过来的事。”
他看著霍冲,眼神里有种很深的东西,不是推脱,也不是害怕,更像是一种认命似的坦然。
“厂里头,有首长,有东北局来的同志,还有你们这些有墨水、有能耐的年轻干部,这个队长,怎么也轮不到我老孟头来当。我当不得,真当不得。”
旁边几个老工人互相看了看,没吱声,但眼神里都流露出同样的意思。
霍冲这回听明白了:这真不是孟泰矫情,或者拿乔。
他快六十了,从清朝光绪年间生人,活到现在,民国都换了好几茬总统,日本人来了又走。
他一辈子,根子就扎在这片黑土地上,可这片土地上的规矩,他见得太多,也太深了。
在他最早最早的记忆里,村里头是族长、是保甲长说了算,见了官老爷要磕头,纳粮交租是天经地义。
后来进了厂,那是日本人的天下,车间里,日本监工就是天,手里的棍子就是法。
图纸你不能看,机器你不能碰精了,稍微有点技术苗头,就像老王那样,手给你戳烂。
管理?那是“大人”们的事,你一个“支那劳工”,只配听吆喝,埋头干活,挨打受骂是家常便饭。
日本人走了,国民党来了,厂子里掛过青天白日旗。
可对他们这些底层工人来说,好像也没什么不同,来接收的官员穿著呢子大衣,皮鞋鋥亮,说话带著南边口音,看人的眼神是往下瞟的。
工钱照样发不下来,管事儿的照样是那些会来事、有关係的人,他们这些老工人,还是站在机器旁边,还是听著上面吩咐,让干啥就干啥。
管理这两个字,在孟泰活过的这几十年里,从来就跟工人不沾边。
那是官,是先生,是太君,是穿著体面、识文断字、会打算盘、能写会画的人干的。
他们这些臭苦力、大老粗,命里就是干活的,就是听令的。
现在,霍冲,这个新来的年轻干部,跟他说,要让他当队长,管一百五十號人。
这在孟泰的世界观里,是拧著的,是不对劲的,甚至让他心里有点发慌。
他不是不想为厂子出力,他这几个月天天在雪地里刨,不就是想把厂子从坟里刨出来吗?
可让他管人?领著人干活?这超出了他对自己身份的认知。
他怕自己干不好,把事弄砸了,辜负了这份他不太理解、但又沉重的信任。
更怕……他骨子里那种歷经几个时代沉淀下来的、对上位者的本能距离感,让他觉得这个位置,本就不该是他的。
雪还在静静地下,落在孟泰花白的头髮和旧狗皮帽子上,也落在霍冲年轻的肩头。
霍冲看著老人脸上那种混合著困惑、惶恐和某种根深蒂固的卑微的神情,心里原先那股兴冲冲的劲儿,彻底沉静了下来。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要解决的,不光是技术问题、物资问题,还有这些像孟泰一样的老工人心里,那堵看不见的、由几十年屈辱和固化观念垒起来的高墙。
但没急著说话,往前走了半步,伸手把孟泰手里攥著的帽子拿过来给老人重新戴好,帽檐往下压了压,把那双耳朵盖严实。
“孟师傅。”霍冲的声音放得很缓,不像刚才宣布任命时那样正式,倒像是在嘮家常。
“你见过麦子熟了的样子吗?”
孟泰被这突然的一问问懵了,愣愣地看著霍冲,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旁边几个老工人也一脸糊涂,互相瞅了瞅。
但孟泰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
“见过,咋没见过,每年七月到八月,地里头金灿灿的,风一吹,齐刷刷地摇头。”
霍冲点点头,顺著他的话往下说:“那你有没有算过一笔帐?”
“什么帐?”孟泰更迷糊了。
“时间的帐。”
霍冲把两只手揣进袖筒里,往旁边走了两步,看著远处那片被雪盖住的废墟,像是在跟孟泰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自打有秦始皇汉武帝那会儿算起,麦子这东西,一年熟一茬,一茬接一茬,到现在少说也熟了两千多回。”
他转过头,看著孟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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