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百艺折眾(5.1k)(2/2)
老者面露意动,略一盘算,当即点出十块灵石排在柜檯上。
顾婉眼底透出喜色,手脚利落地將灵石扫入袖中,寻出符籙与丹药包好递出。送走老者,她未作停歇,转身便去为另一名散修取看下品法器。
她额间已然渗出几丝细汗,衣袖也挽起半截,一举一动皆透著市井间摸爬滚打出的鲜活气。
陆迟跨过门槛,负手立在门內一侧,未曾出言打扰。
他静静看了片刻,微微頷首。这女修资质或许平平,但这份迎来送往、操持俗务的心性与伶俐,倒確实比她那性子过于谨慎的叔父顾平要出挑几分。阁中有此人照应铺面,確能省去诸多麻烦。
顾婉余光瞥见门內立著的陆迟,神色微肃,当即放下手中物件,便欲上前见礼。
陆迟面无波澜,一道微不可察的传音径直递去:“毋须拘礼,好生照看堂內主顾。”
顾婉动作微顿,不动声色地点头,转过身继续笑脸迎客。
陆迟见一楼堂內井然有序,未作停留,负手迈步上了二楼。
二楼设有多间静室。陆迟行至制符室前,推门而入。
室內燃著一炉静心香,烟气寡淡。洛天河端坐案前,手执青毫符笔,正悬腕勾勒符纹。察觉有人入內,他抬眼看来,见是陆迟,麵皮一抖,当即欲要起身。
“继续。”陆迟语气平淡,行至案旁立定。
洛天河不敢违逆,重新收摄心神,將目光落回符纸之上。
他昔年在东越郡到底也是称尊道祖的人物,这制符的手艺確有几分火候。只见他笔尖游走,法力平稳贯注於灵墨之中,笔触沉稳连贯。
他此刻所绘的乃是一阶符籙,消耗心神极少,成符极快,在练气散修中也最为畅销。
片刻后,最后一笔勾连首尾。符纸上灵光微闪,灵意悉数內敛。
洛天河搁下符笔,看著案上这道成色上佳的符籙,眼底隱隱浮现一抹自得之色。
陆迟静立一旁,目光落在那道初成的“锐金符”上,语气平淡:“此符中段,勾勒庚金主纹处,你笔锋顿挫过重。法力淤积於此,虽稳固了符胆,却平白耗去三分锐气,亦拖慢了成符之速。”
洛天河面色微僵,眼底自得顿消。他依著陆迟所言在心中暗自推演,发觉其中关窍竟隱隱契合符理,一时將信將疑。
“再画一张。”陆迟淡声吩咐,“行至中段,笔锋莫停。將法力分作三缕细丝,悬腕提笔,一气贯通。”
洛天河不敢推脱,当即重新抽出一张空白符纸,屏息提笔。
他敛去杂念,待画至中段节点,手腕悬空不顿,笔尖微提,体內法力顺势倾泻而下,毫不拖泥带水。
最后一笔勾连首尾。
符纸无风微颤。其上灵光吞吐,竟隱隱溢出一股刺人肌肤的锋芒,无论品相还是灵韵,皆远胜方才那张。且画符所耗光阴,足足缩减了数息。
洛天河捏著这两张锐金符,內心翻江倒海。
他昔日確知陆迟精通符道,却只当其人手段多依仗强横修为与杀伐秘术,於杂学不过是辅修。如今方知,对方不仅斗法之威深不可测,这符道造诣竟也精深至此,仅凭一眼便堪破他这积年老手的沉疴。
他心底暗惊:太清宫底蕴何其深邃,莫非门內还藏有秘不示人的符道真传?
陆迟神色平淡,收回目光:“今日之事,不可外传。我在清源阁坐镇这段时日,若有空暇,会再指点你几句。至於能领悟几分,全看你自身悟性。”
洛天河面色一正,连忙起身深揖:“洛某明白,多谢道友赐教。”
他重新落座,心中波澜翻涌。
昔日陆迟命他入阁,曾言说留用半年,可保他符道精进。他当时只当这是上位者笼络驱使的空头许诺,並未放在心上。
未曾想,这竟是实打实的机缘。他困於筑基初期多年,气血法力本已衰败,此生唯余这符道一途可堪掛念。如今得高人指路,远胜过他独自枯坐摸索数载。
念及於此,洛天河心中那最后一丝被迫听令的不甘彻底烟消云散。他看向案上的符纸,心悦诚服,眼下当真是打心底决意要在这清源阁好好效力了。
陆迟又隨口点拨了几处符理。见洛天河面露沉思,他便適时停口。修习杂学讲究循序渐进,过犹不及,余下的关窍需得此人自行悟透。
出了制符室,陆迟本欲前往同层的炼丹房查看顾平进度。神识微吐,便察觉房內炉火正旺,药气內敛,恰是凝丹的紧要关头。
他当即收敛神识,未去叩门惊扰。
顺著石阶直下,陆迟步入地下一层的炼器室。
厚重石门方一推开,灼热火气迎面扑来。室內地火阵法全开,火光將四壁映得通红。韩长恆立在宽大锻台前,面庞被烤得赤红,汗水顺著脸颊滑落,他却恍若未觉。
此人手中法诀连变,法力分作三股激盪而出,竟是分心多用,同时御使地火灼烧著三件法器粗胚。
察觉身后有人入內,韩长恆头也未回。他双目死死盯著地火口,语调生硬急促:“陆道友,火候正紧,莫要出声乱我心神。”
言辞间全无半点平时的敬畏客套。此人痴迷器道,一旦开炉动手,便是个浑然忘我的性子,行事颇显粗直。
陆迟不以为忤。他未发一言,径直行至角落站定,静看对方施为。
炼器之道,最耗光阴。这一炉法器,韩长恆不眠不休,足足熬炼了数日。陆迟便也负手立於室內,静静看了数日。
数日后,韩长恆手中法诀猛地一收。
只听得“呼”地一声,地火倏然退回阵盘。锻台之上灵光大盛,三件法器齐齐发出一阵清脆嗡鸣,灵机交相辉映,竟是无一损毁,尽数功成。
韩长恆长舒一口气,眉宇间满是疲惫,眼底却透著亢奋。
陆迟静立一旁,將这数日过程尽收眼底。单看这一炉同出三器的手段与火候,此人確有几分底蕴,只怕已隱隱触及了二阶中品炼器师的门槛。
此人是个痴迷器道的性子,若能寻机指点一二,补全其短板,助其真正迈入二阶炼器师之境,不仅能令其彻底归心,於清源阁日后的基业而言,亦是大有裨益。
韩长恆將三件法器收入袖中,胡乱抹去面上汗水,转身拱手:“韩某一旦开炉,便是这般狂悖性子。先前言语多有衝撞,望陆道友勿怪。”
“无妨。”陆迟神色如常。
韩长恆略一迟疑,忽地躬身深深一揖,正色道:“韩某斗胆,恳请道友指点这炉法器得失。”
陆迟微怔。
他尚未展露过半分炼器手段,此人怎知他通晓此道?
韩长恆见他不语,坦言道:“太清宫火灵峰一脉,器道传承闻名遐邇。早先道友许诺能令韩某器道精进,韩某便揣测,道友定是火灵峰的高足。”
陆迟心中恍然,也未去辩驳出身。他略一沉吟,径直开口:“你熔炼玄铁精英时,地火催得过猛。法力虽化三股,但左侧阵枢灵气回流却滯了半息。这便种下了隱患。”
他语气平淡,连点两处要害:“及至铭刻聚灵阵纹,你又过於求稳,反倒压制了火行灵力的狂烈。如此成器,法器之威平白折损一成。”
韩长恆闻言,身形剧震。他呆立原地,脑中飞速推演方才开炉的种种细微处。
不过片刻,他面色变幻,顿觉背脊生寒。陆迟隨口点破的这两处,正是他困顿多年、始终难以触及二阶中品的癥结所在。
他后知后觉,心头豁然开朗,当即一躬到底,语气愈发恭敬:“道友一语中的,韩某受教。”
此等粗直心性,倒是有几分意思。陆迟未再出言,拂袖转身,顺著石阶向地上行去。
有此数人归心,清源阁在这九华仙城的根基,算是彻底立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