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妥,够糙,够味(2/2)
门楣上还悬著一顶斗笠——竹篾编的宽檐帽,油纸糊面,遮阳挡雨用的。
他原本只当寻常摆设,可眼角忽然一跳,想起早年看过的老剧:那种斗笠,是地下党交通站的暗记。
念头一起,他不动声色朝远处一抬眼——
果然,百米开外一栋三层小楼的天台竹竿上,也稳稳掛著一顶同款斗笠。
分毫不差,像照著剧本搭的景。
这下板上钉钉了。
臥槽!!!
隨便吃顿宵夜,都能撞上地下党的窝点?
李文国腹誹一句,却只当没看见。
“老板!老板!十五號人,赶紧的!好菜好酒,麻利儿端上来!”
丁小七熟门熟路,嗓门敞亮。
很快,一个满手油光、三十出头快四十的胖厨子满脸堆笑跑出来,搓著手赔罪:“哎哟各位爷,实在对不住,今儿真打烊啦!”
“打什么烊?我们十五张嘴,还不够你重烧一锅?”
“快著点!”
这可是丁小七领来的场子,要是吃不上,脸往哪儿搁?
尤其李爷还站在边上看著呢。
饭,必须得吃上!
李文国不动声色打量那厨子一眼——圆脸、厚唇、眼神浑浊,活脱脱一个被油烟燻透的市井汉子,半点不像搞地下工作的。
丁小七一瞪眼,厨子只得苦著脸钻进后厨。
阿贵麻利儿抹净桌椅。
不多时,一盘盘热气腾腾、油亮喷香的菜,接连端上了桌。
“李爷,您尝尝,这味道可真绝了。”
李文国夹起一筷鱼香肉丝送进嘴里,舌尖刚触到那酸辣鲜香,眼睛顿时一亮。
他点头赞道:“嗯!地道,有劲儿——快赶上您府上那位掌勺大师傅的手艺了!”
“哎哟,李爷您可抬举小店了!您家那位可是老字號『福聚楼』的头牌大厨,咱这小灶台,连人家锅气都追不上呢!”
阿贵笑嘻嘻地接话,腰杆儿都弯了三分。
正说得热闹,满桌油光映著人影晃动,忽听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
三个人影立在门槛外。
头前两个汉子皮肤黝黑,粗布衣裤打著几处补丁,赤脚蹬著草鞋,肩头斜挎著旧斗笠——一看就是常年泡在江风里拉网、摇櫓的水上人。
第三人却截然不同:灰布长衫熨得齐整,头顶一顶压得低低的礼帽,脚上是擦得鋥亮的黑皮鞋,左手拎一只磨得发亮的牛皮箱,指节修长,腕骨分明。
李文国扫了一眼,心底轻哼一声——难怪老板急著熄灶收摊,原来接应的人到了。
顺带也咂摸出一股子苦味:革命这碗饭,真不是谁都能咽得下去的。
那边三人也在打量屋里这群人,目光掠过满桌酒菜、鋥亮皮鞋和丁小七笔挺的短褂,略显意外。
但只一瞬,当中那个浓眉阔脸、神情憨厚的汉子便咧嘴一笑,嗓门敞亮地往里喊:“哟呵!今儿个真热闹啊——掌柜的,还有热乎的没?”
稳得住,也敢闯。
“有!灶膛还烧著呢,添三副碗筷算啥!”
厨房里钻出个系围裙的厨子,手还没擦乾就忙不迭应声。
他认得来人,立刻招呼著在李文国斜对面支开一张空桌。
“老潘?是你啊!这会儿还在江面跑活?”
丁小七一眼瞧见,脱口而出。
“哎?小七!真是你!”
老潘脸上一喜,眼角堆起细纹。
一个码头扛包的,一个摆渡载客的,平日碰面点头算熟,算不上深交。
“唉,上有瘫痪老娘,下有俩啃书本的娃,不拼命,喝西北风去?”
他搓著手,话锋一转,又朝丁小七挤挤眼:“不过小七兄弟,你这是时来运转啦?这身行头,嘖嘖……老哥我眼馋,能搭你条船不?”
油滑中透著討巧,老江湖的活泛劲儿全写在脸上。
“这位是李爷,我现在跟著李爷做事。”
丁小七侧身引荐,语气平淡,却带著几分託付的意思。
他见老潘不易,又知撑船人臂力足、水性熟,顺手牵个线,看李爷肯不肯松个口。
李文国只微微頷首,算作照面。
他心里清楚:对方不愿靠拢,自己更无意牵扯——眼下跟地下党沾边,无异於揣著火种走夜路。
“李爷好!李爷好!”
老潘立马换上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连连作揖,“怪不得今早檐角那只喜鹊叫得欢,原来是贵人临门吶!”
嘴甜如蜜,见风使舵的本事刻进了骨头缝里。
“不过是洋行里管点杂务的,哪敢称贵人?今日有缘撞见,这一桌,我请。”
李文国笑著接话,不冷不硬,恰到好处。
“嘿嘿,谢李爷!谢李爷!”
老潘嘴上飞快,身子已顺势往桌边挪了半步,那股子见便宜就捞的机灵劲儿,活像只嗅到腥味的猫。
丁小七眉头微蹙,嘴角略略下沉。
李文国却不动声色。
他看得明白:眼前这位“老潘”,分明是故意演这场市井戏——既划清界限,也替彼此留条退路。
是保护,更是体谅。
他抬眼深深看了对方一眼,低头继续夹菜。
那边刚端上第一盘炒青菜,门外又响起一阵杂沓脚步声,沉而密,像雨点砸在青石板上。
满屋人齐刷刷扭头望向门口——
巡警!
十几个,制服笔挺,枪套扣得严实,领头那人靴跟敲地的声音格外响。
李文国和丁小七神色未变。
老潘三人却脊背一绷,呼吸都顿了半拍。
连从厨房奔出来的厨子,端盘的手也猛地一颤,汤汁差点泼出碗沿。
他心里直打鼓,暗骂:早知道你们非要加菜,接完人就该落锁关门!这下可怎么收场?
李文国也悄然攥紧筷子——这么晚还大队出动,怕是风声已经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