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独白(2/2)
感激她曾向我提及那个故事,哪怕只是一句话。在那个故事里——不管它是真是假——有著某种值得我珍藏一生的东西。
它让我感到自己与某个更大的敘事相连,让我感到自己不仅仅是名单上的一个编號。
她的名字叫菲奥娜·坎贝尔。
这是她真正的名字,不是从名单中选出来的编號,而是一个真正属於她自己的名字。
她在被邀请加入图书馆之前,已经过完了完整的一生。她有过童年,有过青春,有过爱情,有过失去。
她经歷过战爭,见证过和平,品尝过幸福的滋味,也承受过悲伤的重量。
最后,在生命的暮年,图书馆找到了她,给了她第二次生命。
我无比羡慕她曾经拥有过的一切。
她的经歷,不管那些经歷是好是坏,至少它们是真实的,是属於她的。她的人生不是被安排好的,不是在图书馆的围墙中按部就班地度过的。
她曾经自由过。
而我,从十岁起就被困在这里,从未体验过图书馆之外的世界。
在图书馆的日子是简单的,简单到令人窒息。
每天早晨,钟声会在六点准时响起,我会从狭小的宿舍中醒来。洗漱,用餐,马上开始一天的训练。
战斗训练占据了我大部分的时间。
图书馆收留我不是为了让我读书——虽然我后来確实读了很多书。
他们收留我是因为我的身份,而那个身份意味著我天生就拥有某种力量。
所以我学会了控制自己。
除了战斗训练,还有模擬数据分析。
图书馆拥有数量庞大的信息,关於灵魂之海的起源,关於它的扩张规律,关於可能的应对策略。
我的任务是处理这些数据,寻找其中的规律,为图书馆的决策提供依据。
这份工作枯燥而乏味,但我做得很认真。因为这是我能为图书馆做的为数不多的事情之一。
最后,还有实验。
我不愿意回忆那些实验。
它们发生在地下三层,一个从未向普通图书管理员开放的区域。那里的走廊总是瀰漫著消毒水的气味,那里的灯光总是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
他们摘除了我的不少器官,说是为了让我活得更久。
他们说实验是必要的,是为了更好地了解我的力量,是为了人类的未来。
也许是真的,也许不是。
我只知道每次从实验室出来,我都会在床上躺好几天。
和我一起接受实验的还有其他人——那些同样拥有特殊身份的孩子们。我们被称作“兄弟姐妹”,虽然我们之间没有任何血缘关係。
我们住在同一个宿舍区,接受同样的训练,经歷同样的实验。
我们很少交谈,但我们彼此理解。
那种理解不需要言语,只需要一个眼神,一个点头。以至於我们之后都忘记怎么用喉咙发出声音。
后来,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
我问过管理员他们去了哪里,但从未得到过回答。他们只是告诉我不要问太多问题,专心完成自己的任务。
我能做的只有猜测。
也许他们被转移到了其他地方,也许他们的实验结束了,也许……
这个念头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成为了我夜晚最常见的噩梦。
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宿舍区变得空荡荡的,走廊里再也听不到其他孩子的脚步声。每天早晨醒来,我看到的只有自己的影子。
然后,有一天,他们告诉我我有了一个新的名字。
泰拉。
他们不断重复这个名字,让我念诵,让我铭记,让我將它刻入骨髓。
“你叫泰拉,”他们说,“永远不要忘记这个名字。”
泰拉。
这个名字不是从名单上选出来的,也不是隨便指定的。
后来,当我终於有机会在图书馆的浩瀚藏书中寻找慰藉时,我发现了这个名字的由来。
泰拉是人类母星的一个名字。
那颗蓝色的星球,那个我们所有人的故乡,她有很多名字——地球、盖亚、普里特维,泰拉——但泰拉算是其中最古老的一个,源自某种已经消亡的语言。
他们用人类故乡的名字来命名我。
我不知道这意味著什么,也不知道他们对我有什么样的期待。
但这个名字——这个与我共享的名字,这个被赠予我的名字——我怎么会忘记。
它是我拥有的最珍贵的东西之一。
一个真正的名字。
这就是关於我名字的故事。
我承认,它不是一个好故事。
没有英雄,没有反派,没有惊心动魄的冒险,没有感人至深的结局。它只是一个关於名字的故事——一个女孩如何从一个编號变成了另一个名字。
但这是我的故事。
我將它视若珍宝,因为它代表著我活过的证明。我所能紧握的,只有我的故事。
我的一生,就是在不断地逃入书本之中。
像我这样的虚无者,几乎没有任何外界的生活。这个世界对我来说是冷酷的,是充满敌意的,它將我们拋出社会交流之外,像丟弃一件不再需要的工具。
很早之前,我就明白我们註定无法拥有正常人的生活。
我不会有朋友,不会有家人。
我的父亲在我出生前就逃离了,我的母亲在我出生后就拋弃了我。我所拥有的“兄弟姐妹”,不过是和我一样被编號的实验品,他们也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
我永远无法拥有隨意交流与互动的权利。
对普通人来说,一些事情稀鬆平常,甚至不值一提。但对我来说,它们遥不可及,就像夜空中的星星,看得见,却永远触碰不到。
人与人之间的温暖,感情带来的欢乐或者痛苦——这些东西对我来说只是抽象的概念,是书本上的文字,是別人口中的故事。
所以我读书。
我疯狂地读书。
短暂的逃离缓和了我躯体里的那份沉寂。
在书籍里,我找到了內心生活的慰藉。
那些我不可知晓的事物,我从他人的描述中去感受它们;那些我无法体验的情感,我从字里行间去想像它们。
我狂野地用想像力去填满那些空白,使它们儘可能地看起来真实。
母亲在你睡前为你掖好被角,父亲在你跌倒时將你扶起,用粗糙的大手揉揉你的头髮。
当你向挚友走去时,他们脸上那种发自內心的喜悦,因为他们真的很高兴见到你,因为你的存在本身就让他们感到快乐。
以及真爱本身——那种愿意为对方付出一切、愿意与对方共度余生、愿意在对方面前展现最脆弱的自己的感情。
这些东西,我只在书中读到过。
书页之间,永远是我逃离的地方。
在故事里,我可以短暂地感受到成为一个女人的感觉——一个被爱著的、被珍视著的、被当作一个完整的人来对待的女人。
那是我不可奢求的梦,是永远无法实现的幻想。但至少在翻开书本的那几个小时里,我可以假装那个梦是真的。
我从未遇到过像我一样,只要时间允许便会贪婪地阅读的人。
在训练的间隙,在实验后的恢復期,在深夜无法入睡的时候,我都会捧起一本书。
管理员们有时会用奇怪的眼神看著我,不理解为什么一个被培养成器械的虚无者会对那些落满灰尘的旧书如此著迷。
对於我来说,书本与故事是一个拒斥我们的世界送来的信物。
它们是从我们无法抵达的遥远彼岸寄来的书信,告诉我们那边的人过著怎样的生活,体验著怎样的情感,拥有著怎样的联结。
我们永远无法踏上那片土地,但至少我想像自己也是他们中的一员。
在看书的时候,我听到墙外传来更加响亮的嚎叫声。
爪牙们等得不耐烦了。
他们开始用锈蚀的金属棍敲打著图书馆的大门,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就像笼中之鸟,被他们团团包围,无处可逃。
它们依旧不敢靠近她,但门很快就会被攻破,他们还有武器。
到那时,这座图书馆將化为灰烬。那些书籍会被焚毁,那些故事会被遗忘,那些从遥远彼岸寄来的信物会永远消失。
而我,连同我的名字,连同我的故事,也將一起消散。
但在那之前,至少我还有这么一点时间。
在等待下一波进攻的间隙,我从身旁的书架上取下一本书。
书脊已经磨损了,封面的字跡也有些模糊,但我还是能认出书名。
我翻开它。
一个关於骑士拯救公主的故事。
多么老套的情节,多么俗气的主题。
在文学评论家眼中,这种故事大概不值一提。
但此刻,当外面的敌人正在嚎叫,当死亡隨时可能降临,我却觉得这本书无比珍贵。
在这个故事里,有人在乎另一个人。
有人愿意跋山涉水、披荆斩棘、冒著生命危险去拯救另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