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康铁山的人,死了(下)(2/2)
刘审礼躬身告退。
——
出了大帐,夜风扑面而来,冷得刺骨。
阿史那骨朵候在外头,见他出来,连忙迎上去,压低声音道:“先生,如何?”
“成了。三百骑。”
阿史那骨朵鬆了口气,旋即又皱起眉头:“塔斯呢?”
“跟著。”
“那廝是大王的眼睛……”
“让他瞧。”刘审礼裹紧皮裘,往自己的帐子走去,“瞧得越仔细越好。”
阿史那骨朵愣了一下,跟在他身后,琢磨了半晌,方才明白过来。
塔斯跟著,是监视;可换个角度想,塔斯瞧见了,回去便会稟报大王。大王晓得刘审礼当真卖力办事,往后便更加信任他。监视变成了投名状,坏事变成了好事。
他跟这位先生半年了,越来越觉得此人深不可测。
回到帐中,那七八个沙陀逃兵已然候著了。
刘审礼扫了他们一眼,不曾多话。
“去把你们从前穿的沙陀衣裳找出来,弯刀、角弓、皮甲,一样不能少。”他顿了顿,又道,“还有髮式。沙陀人剃髮留辫,辫子编三股,用红绳扎。你们这些日子蓄的头髮都剃了,照沙陀人的样子来。”
为首一人摸了摸自己的头,有些犹豫。
“先生,剃了头髮……”
“怎么?”刘审礼瞥了他一眼,“捨不得?”
那人张了张嘴,没敢接话。
阿史那骨朵在边上冷笑一声:“头髮剃了还能长,脑袋掉了可长不出来。”
那人脸色变了,低下头,不敢再吭声。
“去罢。”刘审礼挥挥手,“明日卯时出发。”
眾人鱼贯退出。
帐中只剩刘审礼与阿史那骨朵二人。
“先生,还有一事。”阿史那骨朵犹豫了一下,“商队护卫五十人,领队是陈瞻的老人。这些人若是有一个逃回去报信……”
“安家的伙计,留几个活口。”刘审礼打断他,“陈瞻的人,一个不留。”
“一个不留?”
“一个不留。”
阿史那骨朵不再多问。
留活口是为了嫁祸,杀乾净是为了灭口。这位先生的心思,当真比蛇还毒。可话说回来,跟著毒的人,总比跟著蠢的人强。
“某晓得了。”
他转身欲走,忽又停下脚步。
“先生,某有一事不明。”
“说。”
“先生与那陈瞻,究竟是甚么仇?”阿史那骨朵的声音有些低,“某跟了先生半年,从未见先生恨一个人恨到这般地步。”
刘审礼沉默了片刻。
“你想知道?”
“某只是好奇。”
刘审礼望著他,忽然笑了一声。
“好奇害死人。”他说,“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阿史那骨朵听了,便不再问了。
——先生不愿说,那便不问。跟人久了,他晓得甚么该问、甚么不该问。
“先生早些歇息,明日还要赶路。”
刘审礼点点头,挥手让他退下。
——
帐中只剩他一人。
他走到矮几前坐下,拿起一卷书。是《左传》,翻到僖公二十三年,重耳流亡那一段。
“及曹,曹共公闻其駢胁,欲观其裸。浴,薄而观之……”
重耳流亡十九年,受尽屈辱,最后却成了霸主。曹共公当年羞辱他,后来如何?城破国灭。
他刘审礼今日寄人篱下,受尽冷眼,又如何?
只要陈瞻死了,只要那桩旧事永远埋进土里,他便能重新开始。
甚么旧事?
当年陈敬安之死,究竟是谁的手笔?
陈瞻不知道。可他迟早会查出来。
刘审礼放下书,望著油灯的火苗,眼神幽深。
有些秘密,是要带进棺材里的。可若是有人非要刨出来瞧,那便只好让他先进棺材了。
至於赫连鐸,至於吐谷浑,至於这草原上的一切……
不过是踏脚石罢了。
油灯的光摇摇晃晃,映得他的脸明暗不定。
帐外,朔风呜咽,如泣如诉。
——
翌日清晨,三百骑出了大营,往西而去。
刘审礼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间。塔斯带著一百骑走在前头,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眼神里带著几分警惕。
刘审礼视若无睹。
阿史那骨朵策马跟在他身侧,低声道:“先生,塔斯那廝又回头瞧您了。”
“让他瞧。”
“您就不烦?”
“烦甚么?”刘审礼的嘴角微微一动,“他瞧某,某还嫌他瞧得不够仔细呢。”
阿史那骨朵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是真服了。
三百骑一路向西,尘土飞扬。
刘审礼的目光望著前方,望著那瞧不见的黑松岭。
三百里外,有一支商队正在赶路。
他们不晓得,死亡正在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