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水脉(1/2)
第三日,任遇吉带来一个老猎户。
此人唤作巴图,是个党项人,五十多岁年纪,在阴山一带放了三十年羊。他又黑又瘦,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一般,进帐时缩手缩脚的,眼神躲闪,像只受惊的老鼠——这等模样在牧民里头本也寻常,他们见惯了兵,晓得兵是甚么德性,见了当官的自然害怕。
陈瞻让郭铁柱给他端了碗热水。
巴图接过水,双手捧著,也不喝,便那般捧著。他的手甚是粗糙,指甲缝里全是泥,指节粗大得像树根。这是放了一辈子羊的手。
郭铁柱凑到陈瞻身边,压低声音道:“哥,这老头儿行不行啊?瞧他那胆儿,风一吹就倒。”
“你管他胆儿大小。”陈瞻瞥了他一眼,“他在阴山放了三十年羊,哪条沟、哪道坎都门清,这才是要紧的。”
郭铁柱撇撇嘴,不再吭声。
“你去过黑风口?”陈瞻问巴图。
巴图点点头,又摇摇头。
“去过,可不敢进去。”
“为何?”
“闹鬼。”巴图的肩头缩了缩,“那地方晚上有声音,呜呜的,像是有人在哭。我阿爸说,那是冤死的兵在哭,不能去,去了便回不来。”
陈瞻没有接话。
他不信鬼,可他晓得巴图信。边地的牧民都信这些,跟他们讲道理是没用的,讲也讲不通,不如顺著他的话往下问。
“黑风口周遭是甚么模样?”他换了个问题。
“荒地。”巴图道,“到处都是石头,草长不起来,羊不吃那儿的草。”
“有山么?”
“有。北边有一座山,不高,可甚是陡峭。山上有雪,一年到头都有。”
山上有雪。
陈瞻的眼睛眯了一下。
“雪化了,水往何处流?”
巴图愣了愣,像是没听懂这问题。
“水……往下流。”
“往哪个方向?”
巴图想了想,用手指了指。
“往南边,往黑风口那边。”
陈瞻点点头。
“黑风口边上有没有河?”他又问,“哪怕是干了的河也成。”
“有!”巴图的眼睛忽然亮了,像是终於听懂了一个问题,“有一条干河,便在黑风口边上。以前有水,后来没了。”
“甚么时候没的?”
“很久了。”巴图掰著手指头算,算了半日也没算出来,“我还年轻时,那条河还有水。后来便没了。”
“河没水和井枯,哪个在前头?”
巴图皱著眉头想了许久。
“河。”他道,“河先没的。河没了之后,过了几年,井也没了。”
陈瞻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条干河边上,可有甚么特別的东西?土坡、石堆之类的?”
巴图歪著脑袋想了想。
“有个土坡。”他道,“就在井旁边,挨著干河沟。那土坡瞧著怪怪的,不像是自己长出来的。”
“怎么个怪法?”
“说不上来。”巴图挠了挠头,“反正瞧著不像別的土坡,像是……像是谁堆上去的。”
陈瞻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懂了。
巴图走了之后,郭铁柱凑过来,一脸好奇。
“哥,你问那些做甚么?甚么水往哪儿流、土坡像不像堆的,俺听得云里雾里。”
“井不是枯了。”陈瞻道,“是有人堵了。”
“堵?”郭铁柱瞪大眼睛,“谁堵的?”
“十二年前兵变的那帮人。”陈瞻站起身,走到帐口,掀开帘子往外望,“他们杀了守捉使,跑了。跑之前把河道堵死,断了水脉——河没了水,井便枯了。往后谁来守这地方,都是死路一条。”
郭铁柱张著嘴,半晌没吭声。
“那……那咱们岂不是也……”
“堵得住,便挖得开。”陈瞻放下帘子,“挖开了,水便回来。”
他坐回矮几旁,盯著那张羊皮舆图。
郭铁柱还想再问,瞧见陈瞻的神色,又把话咽了回去。他跟陈瞻久了,晓得甚么时候该问、甚么时候该闭嘴。哥在想事情的时候,最好別打岔。
帐外传来脚步声。
“哥!”郭铁柱掀帘进来,“有人寻你!”
陈瞻站起身,掀开帐帘。
帐外立著一个粟特女子。
安瑾。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色胡服,头髮挽得简单,脸上看不出甚么表情。身后立著两个护卫,都是粟特人的打扮。
郭铁柱瞧了安瑾一眼,又瞧了陈瞻一眼,咧嘴一笑。
“哥,俺先去瞧瞧兵。”
他识趣地溜了。
“陈队正。”安瑾道。
“安姑娘怎么来了?”
“路过。”安瑾道,“俺叔让俺给一个人送点东西,正好从这边走,顺道来瞧瞧你。”
顺道。
陈瞻不信,可他不戳破。安延偃的耳目遍布代北,他这几日在打探黑风口的事,安延偃不可能不晓得。安瑾这当口来,十有八九是来探他的底。
商人投了本钱,总要时不时来瞧瞧,瞧瞧这笔买卖到底值不值当。
“进来坐?”
“不了。”安瑾摇头,“俺还有事,说两句话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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