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围杀与閒话(2/2)
有人说他胆子大,敢以少敌多;有人说他脑子活,晓得甚么时候该打、甚么时候该跑;也有人说他命硬,这等仗都能活下来,八成是祖坟上冒了青烟——军营里的閒话向来如此,三分真、七分假,添油加醋、越传越玄,待传到第十个人嘴里,只怕已面目全非了。
陈瞻傍晚去校场领战马补给时,正好撞见几个沙陀老兵蹲在墙角说閒话。他们未曾看见陈瞻,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听见。
“听说了么?那个汉人队正又立功了。”
“听说了。四十人拖住两三百人,厉害吶。”
“厉害个屁。”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老兵啐了一口,“不就是跑得快么?换了老子,老子也能干。”
“可人家当真干成了啊。”
“那是走了狗运。”老兵嗤了一声,“一个汉人,也配在沙陀军里出风头?且等著罢,下回便没这般好命了。”
“可不是么,大帅也不晓得怎么想的,居然给他二百人……”
“谁叫人家会拍马屁呢?”
几人嘀嘀咕咕地笑起来。
陈瞻站在他们身后,听了一会儿,面上看不出甚么表情。
他转身走了,脚步甚轻,那几人始终未曾察觉他来过。
人心这东西,从来便是如此。你立了功,有人服你、有人恨你;你升了官,有人跟你、有人踩你。红眼病是治不好的,嘴上的閒话是堵不住的,你便是把心掏出来给他瞧,他也要说你是在显摆。这道理陈瞻在边地廝混了这些年,早便看透了,犯不著为这等事动气。
且让他们说去。待他手底下有一千人、两千人时,看谁还敢嚼舌根。
说白了,嚼舌根的没一个能成事,能成事的没工夫嚼舌根。
这日傍晚,朱邪小五来寻他。
“有桩事,得跟你说一声。”
陈瞻望著他,等他继续。
朱邪小五的神色有些凝重,跟平日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大不相同。他往四下里看了看,確准无人之后,方才压低声音开口。
“康铁山今日去见了大帅。”
“然后呢?”
“他跟大帅说了些话,具体说的甚么我不清楚,可我听底下人说,他提到了你。”
陈瞻眉头微微一皱。
“他说某甚么?”
“说你是汉人,立功太快,其心难测。”朱邪小五看著他,“还说甚么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总归便是那一套。”
陈瞻沉默了。
康铁山。又是康铁山。
此人打从他进沙陀的头一日起便瞧他不顺眼,处处寻他的麻烦,先是借刀杀人,后是暗中使绊子,如今又跑到李克用跟前告状去了——这人倒是鍥而不捨,不弄死他誓不罢休的架势。
“大帅怎么说?”
“不晓得。”朱邪小五摇摇头,“大帅並未表態,只那般听著,既未说信,也未说不信。可这事你心里须得有个数,莫要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陈瞻点点头。
“多谢。”
“谢甚么?”朱邪小五拍了拍他肩头,“你小子有本事,我瞧好你。康铁山那狗东西,迟早有他好看的。”
他说罢,转身走了。
陈瞻独自立在那儿,望著他的背影没入暮色之中。
康铁山说他“其心难测”。
李克用未曾表態。
未曾表態是甚么意思?是不信康铁山的话?还是在掂量该怎么处置他?亦或是两边都不想得罪,先搁著看看再说?——这等事揣摩不得,揣摩多了容易自己嚇自己,眼下他能做的,唯有继续打仗、继续立功、继续活下去。旁的,且往后放一放。
至於康铁山……
他抬起头,望著远处渐渐暗下去的天色。
来日方长。
此人惯会在背后捅刀子,那便让他捅去。捅得多了,旁人自会看清他的嘴脸;捅不死某,某迟早要还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