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火长(2/2)
七天,不长。
可变化是看得见的。
往日歪歪扭扭的队列,如今能站得笔直;散漫的骂声没了,校场上只剩喊杀声和磨刀声;连孙老六这帮老弱,也能扛著傢伙走满十里路不掉队。
陈瞻站在校场边上,看著这帮人操练。
还不够。
可已然有了点样子。
边地练兵,不讲甚么兵法韜略,讲的是实用。能跑的练腿,能打的练手,能看的练眼,各司其职,各尽其用。这道理说起来简单,可真正能做到的没几个。大多数长官只会照本宣科,按著兵书上的规矩来,结果练出来的兵千篇一律,遇上真仗便抓瞎。陈瞻不一样,他把人当器使,甚么器干甚么活,刀便是刀,枪便是枪,不求全才,只求专精。
第八天,出事了。
一大早,陈瞻刚带人跑完步,刘审礼的亲兵便找上门来了。
“陈火长,守捉使有令。”那亲兵皮笑肉不笑的,“北边黑石岭发现马贼踪跡,守捉使派你这一火去清剿。”
陈瞻的眉头微微皱起。
黑石岭在守捉北边三十里外,是出了名的险地。山高林密,道路崎嶇,马贼最喜欢在那儿设伏。上一回有人去清剿,去了十二个,回来三个。
“马贼有多少人?”他问。
“约莫二三十骑。”那亲兵答得很隨意,“只探到踪跡,具体人数不详。”
“踪跡在哪儿发现的?往哪个方向去了?”
“这个……”那亲兵顿了一下,“探马只说在黑石岭北坡瞧见了马粪和灶灰,旁的不清楚。”
马粪和灶灰。
这点情报,连马贼是来了还是走了都判断不出来,便派人去清剿?
陈瞻看著那亲兵,甚么都没说。
那亲兵的笑容更盛了。
“守捉使说了,陈火长手底下都是精兵强將,这点小事肯定不在话下。明日一早出发,三日內回报。”
说完,他转身走了,头也不回。
康进通凑过来,脸色铁青。
“这是要你的命。”
“某知道。”
“二三十骑马贼,情报不详,地形凶险,还只给三天。”康进通压低声音,“这仗没法打。”
陈瞻没有接话。
他站在原地,看著校场上那群还在喘气的兵。
七天。才七天,队列刚站齐,刀枪刚摸熟,连一场像样的演练都没搞过。便这帮人,去黑石岭清剿马贼?
可不去行吗?
抗命不遵,便是死罪。刘审礼等的便是这个。你去,死在马贼手里;你不去,死在军法底下。横竖都是死。
这便是刘审礼的算盘——上回陈瞻剿了马贼,断了他的財路;又从周大眼嘴里套了话,握著他的把柄。这笔帐刘审礼记著呢,如今找著机会,便要把陈瞻往死路上送。派他去黑石岭,不给情报,不给援兵,就让他带著三十个歪瓜裂枣去送死。死了正好,死无对证;万一没死,便再找別的由头整治。横竖这守捉是他刘审礼的地盘,弄死个把火长,还不跟捏死只蚂蚁一样?
“去把人都叫来。”陈瞻说,“某有话说。”
傍晚,那间破院子里,三十个人挤在一处。
油灯昏黄,照著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
陈瞻站在当中,把事情说了一遍。
“明日去黑石岭,清剿马贼。”
院子里顿时炸了锅。
“黑石岭?那地方是鬼门关!”
“俺不去!俺不想死!”
“才练了几天,便让咱们去送死?”
陈瞻没有说话,等他们闹够了,才开口。
“闹完了?”
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某说过,某不要你们去送死。”他的声音不高,“可军令如山,不去不行。去,有可能死;不去,必死无疑。”
“那、那怎么办?”有人问。
“去。但不是送死,是打仗。”
他蹲下来,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
“黑石岭某去过,晓得那地方甚么情况。马贼喜欢在山道两侧设伏,专打过路的。咱们不走山道,从东边的野岭绕过去,反过来伏击他们。”
他抬起头,看著这帮人。
“某不敢说一定能贏,但某能说,跟著某走,死的机率比送死小得多。”
院子里静悄悄的,没人吭声。
三十张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明明灭灭,有的惊惧,有的迟疑,有的麻木。
李瘸子第一个动了。
他拄著棍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啐了口唾沫。
“反正是烂命一条,跟著火长打,总比窝在这儿等死强!”
这话一出,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死水。
刘三儿腾地站起来:“俺跟著火长!”
“算俺一个。”王大头也站起来。
“俺也去。”孙老六颤巍巍地站起来,“俺老头子活够本了,死也死在战场上。”
一个接一个,三十个人全都站了起来。
陈瞻看著他们,嘴角微微上扬。
这帮歪瓜裂枣,总算有点兵样子了。
边地的兵便是如此,你跟他讲道理没用,讲军法更没用,他只认一样——你能不能带他活著。陈瞻上回带人伏击马贼,杀了二十多个,自己这边只死了四个,这战绩在守捉里已然传开了。这帮人愿意跟著他去黑石岭,不是因为他说得多好听,是因为他打贏过,他们信他能带他们活著回来。
这便是边地的规矩——能打的才是老大,能活的才有人跟。
“好。”
陈瞻站起身,把树枝扔掉。
“今晚好好睡。明日卯时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