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找死的人(1/2)
大火烧了整整一夜,直到辰时三刻,才被从天而降的暴雨浇熄。整个范氏商行上下二十余口,上至东家范远空下到刚入门没几天的小学徒,全都被烧成了劫灰!而与商行左右分別相距不足百步的县学和状元楼,却没受到任何波及,甚至连瓦缝之间的杂草,都没被燻黑分毫。
“这火,恐怕来得有些蹊蹺。”罗江县的(地名为虚构)街头巷尾,很多明白人都悄声嘀咕。
然而,嘀咕归嘀咕,所有明白人,却全都没兴趣去追查火灾幕后的真相。
罗江县乃是风水宝地,有一条大江,直通大海,海畔则是一座天然的良港。当地男女只要手脚勤快,就不用担心饿肚皮。然而,倒霉也倒霉在这条大江和天然良港上,隨著大批的宝石、珊瑚、珍珠和异族奇珍从海上运至,大批的绸缎、生丝、瓷器从港口运出,很多人都死得不明不白,甚至尸骨无存!
范远空和他的家人,肯定不是第一批死无葬身之地者,也不会是最后一批。追究火灾幕后隱藏的真相,非但毫无意义,还有极大的可能给自己招灾惹祸,实乃聪明人所不为。
不过,天底下总有一些人不够聪明,或者说,根本不拿自己的小命儿当回事儿。就在范氏商行被烧成白地之后的第七天,有个古铜色皮肤,长手长脚的少年,就带著一名用斗篷蒙著头的女伴儿,一路打听著,来到了商行的遗址。
仿佛担心自己命长,少年人先是愣愣地在灰堆旁站了足足一刻钟时间,又拉著路人反覆確认自己没找错地方,才带著女伴儿快步离去。而此时此刻,闻讯赶来的数名“地方豪杰”,已经如同苍蝇一般缀在了二人身后。
“七哥,我渴!”就在善良的左邻右舍们,为少年人的命运暗自惋惜的时候,此人身边的女伴,却掀开了头上的斗篷。
火焰般的长髮,立刻灼痛了所有人的眼睛。剎那间,左邻右舍心里头对少年人的同情和担忧,都烟消云散。
大明乃是天朝上国,对化外蛮夷,向来不待见。至於蛮夷之中的骚浪女子,即便在青楼中,都是身价最低一档次的存在。寻常清白人家,若是有谁敢起纳蛮夷红毛女子为妾的念头,肯定会被族中长辈们打断腿。像年轻人这种公然与红毛番女结伴而行,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韙!哪怕官府不管,也很快就有德高望重的乡绅和族老出面召集人手,维护公序良俗!
“再忍忍,我今天早晨在码头上,已经打听清楚了,你家就住在附近的成贤街。咱们向西走不了多远,就能看见你家的门楼。”被唤作七哥的少年,似乎也察觉到了身后跟过来的“地方豪杰”们绝非善类,一边加快脚步,一边用手指向红头髮女伴比比划划。
他的嗓音颇为洪亮,跟在二人身后的江湖豪杰们听了,双腿顿时就是一滯。
有道是,蛇有蛇道,鼠有鼠窟。甭看江湖豪杰们在寻常百姓面前横衝直撞,却轻易不会到官吏和豪绅们居住的成贤街“添堵”。甚至还有意识地维护高墙大院附近的秩序,以免有不识相的同行碍了官老爷的眼,害自己跟著吃掛落儿。
“多机灵的小伙子,怎么就不走正道呢?!”左邻右舍们將少年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却愈发觉得此人烂泥扶不上墙。
聪明、俊俏,看上去身子板也足够结实,码头上隨便找点儿营生干,都不愁娶妻生子。偏偏跟个红毛女鬼搅在了一起,还假冒大户人家的亲朋。若是自家儿子,早就大耳刮子抽上去了,岂能容他如此不知死活?
“跟上去,这小子十有七八,是在扯虎皮做大旗!”短短几个弹指时间过后,一眾“地方豪杰”,也重新迈开了双腿,再次“缀”上了少年和少女。
当收益高到了一定程度,危险就可以適当忽略。那红毛番女在陆地上不受待见,卖到海上去,却是奇货可居。特別是这种皮肤苍白,双腿修长笔直,腰肢盈盈一握的未婚处子,正是一些倭国船主的心头好儿。
如果少年人等会儿在成贤街没找到富贵人家投奔,大伙继续跟到了僻静处,將他和少女一棍子放翻。然后,男的交给海沙会,女的卖给徐氏红货行,哪怕是按照江湖规矩,见者有份,每人也能分得二两银子落袋!
然而,让“地方豪杰”们非常失望的是,那英俊少年“七哥”,竟然真的不是在虚张声势。顶著鄙夷或者好奇的目光,专选高墙大院的门口走。从文脉传承之地夫子庙,一路走到寸土寸金的成贤街。隨即,又稍稍拐了一个弯儿,就穿过两栋石头牌坊,踏上了罗江县最头脸的人家,顏氏老宅的台阶儿。
不约而同地,“地方豪杰”们,全都在牌坊外停住了脚步。不能继续跟了,再跟,就犯忌了。那顏家,可是復圣顏回的后人,正宗的书香门第。院子里头光是举人老爷,就出了四个。哪个敢在他家门口敲闷棍,恐怕即便海沙会的大当家侯文武出面,也保不住他的小命儿!
“去,去,顏学士府邸,閒杂人等休得自討没趣!”那顏氏的门房和家丁,显然被少年“七哥”的莽撞举动,弄了个措手不及。直到此人的双脚踏上了第四块台阶,才从侧门冲了出来,低声呵斥!
扑面而来的傲慢,让少年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滯。然而,他却没有退缩,先皱著眉头向大门上的匾额看了一眼之后,再次非常有礼貌地拱手,“敢问,这是顏应贤的家吗?有人……”
“哪来的野小子!”话音未落,四名家丁咆哮著扑上,兵分左右两路,將少年“七哥”夹在了中央。而那门房,更是勃然大怒,手指著少年人的鼻子,厉声呵斥:“乡巴佬,我家三老爷的名讳,岂是你能叫的?赶紧滚,否则,送你去衙门吃板子!”
“不叫就不叫,我只是確认一下而已。”少年人委屈地后退了两步,摆脱了家丁们的包抄。隨即,伸手从怀里掏出了一块玉佩,抢在家丁们发起攻击之前,向门房介绍:“我受船主顏应贤之託,送他女儿回家认祖归宗。这块玉佩,就是凭证,你们辨认一下,以免出错!”
如同无声的惊雷,当空劈落。剎那间,门房,家丁,全都被劈得呆若木鸡。再看那些徘徊在石头牌坊外的“地方豪杰”们,一个个转身就走,唯恐走得慢了,听到什么不该听的东西,遭受池鱼之殃。
乖乖,大伙终於看明白了,这少年七哥,今天是专门进城来找死的。招惹了范远空这个丧门星不算,还跑到復圣后人顏家,登门打脸。
那顏氏三老爷顏应贤,早在十五年前就去岳麓书院求学,发誓学无所成就不回家门。这些年来,福州各地的书香门第,谁不拿他当做教育自家孩子的楷模?如今,进士喜报没见到一张,却送回来了一个生著红头髮蓝眼睛的番鬼女儿,这事儿如果传扬出去,你让那顏府门前的牌楼,如何能够立得稳?
“给我打,將这两个骗子打断了脊梁骨,扭送去县衙!”大约十七八个弹指之后,低沉的吼声,从门房嗓子眼里喷涌而出。
骗子,必须是骗子!甭管少年和少女什么来头,今天都必须坐实了他们的骗子名头。否则,非但顏家的脸皮要被剥掉一层,他这个门房,也有吃不完的掛落!
“哪来的骗子,找死!”眾家丁们心领神会,高声怒吼著扑向少年“七哥”,拳脚直奔要害处招呼。却不约而同地绕开了红髮鬼女,以防万一。
正所谓,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三老爷在外人眼里,肯定是好学上进,知书达理的正人君子。可在家丁们中间,却一直流传著他少年时是如何的“风流倜儻”。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