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拖延(2/2)
他连忙拱手还礼:“南安伯言重。老夫此来,实为解军民之困,全朝廷体面而来。郑將军麾下將士久戍辛劳,欠餉之事,兵部確有难处,老夫亦深以为疚。”
郑芝龙笑容不变,挥手示意眾人入座,自有亲兵奉上香茗美酒。
他朗声道:“四弟,史阁部的亲兵一路辛苦,务必好生款待,酒肉管够,不得怠慢!”郑鸿逵领命而出。
眾人分宾主落座。
郑芝龙端起酒杯,先嘆一声:“唉,说起这欠餉,芝龙亦是满腹苦水。海上营生,今非昔比。西夷卡我商路,倭国锁我白银,生意艰难,入不敷出。可朝廷诸公,犹觉我郑家占了天大便宜。”
“反观江北四镇,各有讯地財源,养兵自然从容。我郑家水师,巡防万里海疆,靡费远超陆师,却全靠自家贴补!这日子……难啊!”
他语气诚恳,带著几分江湖豪气的诉苦。
史可法闻言,亦面露戚容,解释道:“南安伯之苦,老夫深知。然朝廷亦有难处。北虏南下,左逆西叛,处处需餉。库帑空虚,寅吃卯粮,实非有意拖欠贵部。值此危难之际,正需朝野同心,共度时艰。”
一旁侍立的郑鸿逵此时进帐,恰好听到史可法之言,冷哼一声,接口道:
“共度时艰?史阁部说得轻巧,可既是来解决问题,为何又调集这许多军队来我营左近?”
“莫非是想以势相迫?或是想偷袭我军?朝廷视我郑家儿郎如草芥,可隨意欺辱不成?”
他目光灼灼,语带锋芒。
帐內气氛顿时一凝。钱谦益连忙打圆场,笑道:“鸿逵贤弟此言差矣!调兵之举,非阁部与老夫本意。实乃朝中有人不明真相,妄加揣测。”
“阁部与我,深知南安伯忠义,故临行前一再严令刘、杜二位將军,务必约束部伍,不得挑衅生事。我等三人来此,便是最大的诚意!”
郑芝龙瞪了郑鸿逵一眼,佯怒道:“休得胡言!史阁部、大宗伯、杨兄皆磊落君子,岂会行此小人之举?”
隨即又堆起笑容,对史可法举杯:“阁部休听他胡言乱语,几位大人肯只带少数亲兵就入我大营,足见阁部没有害我之心。来,喝酒。”
史可法听了,顿生好感。他恳切道,“最近江北军情紧急,兵部仅有的二十万两,亦被老夫请去以安江北军心,暂时还未发下去。为表朝廷诚意,老夫愿从中挪出折色十万两,暂解贵部燃眉之急!虽杯水车薪,亦是老夫一片心意。”
“哎呀!”
郑芝龙面露“惊喜”,连连摆手,“这如何使得!岂能分润贵部粮餉?这……这叫我郑家上下,如何担当得起阁部这份厚谊!阁部高义,芝龙铭感五內!十万两餉银,足见阁部拳拳之心!”
“既如此,我郑家亦非不识好歹之人!为表诚意,明日一早,我便命鸿逵退兵至草鞋峡!咱们再坐下来,好好商议这后续餉银如何筹措。”
“我郑芝龙在此立誓,绝不像刘良佐那廝一般,纵兵为祸,荼毒桑梓!”
言罢,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好!南安伯深明大义!”
史可法、钱谦益、杨文驄皆面露喜色,举杯同饮。帐內气氛登时和缓不少。
史可法放下酒杯,便要起身:“既然南安伯已允退兵,事態平息在即,老夫等当儘快入城,向圣上復命……”
“哎——!史阁部且慢!”郑芝龙大手一摆,笑容可掬地拦住,
“诸位大人难得驾临我这粗陋军营,岂能如此匆匆便走?莫非是嫌芝龙粗鄙,招待不周,不堪与诸位清流名士共饮?”
他语气半是玩笑,半是坚持,带著不容拒绝的海上梟雄气概:
“不瞒诸位,当年我捐纳监生,那些酸腐文人百般嘲讽,视我如草芥。”
“今日得蒙史阁部、牧斋先生、杨兄这样的当世名士不弃,肯屈尊降贵来我这大老粗的营盘,芝龙心中感激莫名,正欲多多请教诗书礼仪!”
“若让诸位就此离去,传扬出去,岂非又让人笑我郑芝龙攀附不上清贵?无论如何,今夜必须尽兴!鸿逵、郑彩,还不快给诸位大人斟酒!”
郑鸿逵、郑彩等郑氏將领立刻上前,满面堆笑,殷勤劝酒。一时觥筹交错,酒香四溢。
史可法虽心急復命,但见郑芝龙情真意切,又提及旧事,面露尷尬,只得勉强应承。
他指侍立身后的史德威道:“南安伯盛情,老夫感佩。此乃老夫义子德威,颇晓军务。请南安伯允他先回营报个平安,告知刘、杜二將军谈判顺利,以免他们忧心掛念,再生事端。”
郑芝龙目光在史德威身上一扫,赞道:“好一条英武汉子!来,饮了此杯酒再走!”自有亲兵奉上满杯烈酒。
史德威一饮而尽,向眾人行礼,转身而去。
帐內气氛愈加热络,丝竹之声渐起,几名身姿曼妙、衣著奇异的南洋舞姬翩然入帐,在帐中隨著乐声旋转起舞。
郑芝龙与钱谦益谈笑风生,杨文驄亦附和著品评舞姿。史可法虽强顏欢笑,眼神却不时掠过帐外沉沉的夜色,眉宇间隱现忧急。
此时,郑鸿逵不动声色地凑近郑芝龙耳边,用极低的声音道:“大哥,城內已安排妥当。八百死士伏於金川、钟阜二门左近,鉤索云梯齐备。只待城內信號火起,便可抢门!”
郑芝龙微微頷首,目光扫过正与钱谦益交谈的史可法,闪过一丝冷意,隨即又举起酒杯,对著史可法、杨文驄热情招呼道:“史阁部!杨兄!莫要拘束!此乃南洋佳酿,再饮一杯!今夜良辰美景,正宜痛饮达旦!”
帐外,天色渐暗,暗流汹涌。帐內,烛火摇曳,歌舞昇平之下,一场决定金陵命运的惊变,已在无声中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