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一石激起千层浪【两更合一更】(2/2)
“郭相公息怒!末將万无此意!末將绝不敢有这等念头!”
王殷、李崇矩、解暉、李万超也纷纷跪倒,齐声道:
“末將等万无此意!”
堂中一时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郭威摆了摆手:“都起来。”
五人这才站起身,垂手立在堂中,不敢再开口。
郭威走回主位,重新坐下。他望著那盏被打翻的茶盏,茶水已经洇湿了大半张桌案,正一滴一滴往地上滴。
“既然没有那个意思,那就回去,各司其职,朝廷问什么,就说什么,史弘肇的事,谁也帮不上忙。”
刘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郭威的目光压了回去。
“去吧。”
五人互相看了一眼,终於齐齐躬身一揖:
“末將告退。”
苏逢吉府邸。
苏逢吉迈步跨进后堂,亲隨早已候在门內,见他进来,连忙躬身行礼。
“王顺可有消息?”
亲隨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极低:
“回相公,没有。小的这几日派人去打听过,宫里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苏逢吉的眉头微微蹙起。
没有消息,就是最坏的消息。
王顺是他安插在宫里的线人,专门传递万岁殿的消息。前几次都顺顺噹噹,可自从史弘肇那事闹大之后,王顺就再也没露过面。
万一被官家发现……
亲隨覷著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上前半步,低声道:
“相公,史弘肇那边……要不要再添一把火?眼下他人已经进去了,若是咱们再使些力,说不定……”
苏逢吉摇了摇头,睁开眼,目光里透著几分清明:
“不必了,有卢价、和凝在,这二位都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主儿,必定能办成铁案,咱们再动,反倒容易露出马脚。”
亲隨连连点头:“相公高见。”
“开封府抓的那几个领头的,还在吗?”
亲隨一愣,旋即答道:
“回相公,还在,开封府抓了不少人,有几个领头的关在里头,还没审完。”
苏逢吉放下茶盏,抬眼看他:
“你明天去一趟开封府,把那几个被抓到的领头地痞,做掉。”
亲隨脸色一变,身子僵了僵。
“相公,这……万一被发觉……”
苏逢吉望著他。
“放心。事情办妥之后,我安排你去外面避一避。”
片刻后,亲隨垂下眼帘,深深一揖:
“小的明白。小的这就去安排。”
御案上的奏章堆成了小山,最上头那几本,都是弹劾史弘肇的,刘承祐也懒得看了。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进来。”
閆晋推门而入,悄步走到御案旁,躬身道:“官家,夜深了。”
刘承祐“嗯”了一声,没有动。
閆晋覷著他的脸色,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官家,今日昭容入宫……”
刘承祐的手指顿了一顿。
符昭宁。
他这才想起来,今日是她入宫的日子。礼部呈上来的仪程,他扫了一眼,就搁在一边了。后来史弘肇的事一闹,全忘了。
他睁开眼,坐直身子,揉了揉发僵的后颈。
“摆驾吧。”
御輦在夜色中缓缓前行,刘承祐靠在輦中,闭著眼。輦外传来宫人轻轻脚步声,灯笼的光透过帘幕渗进来,忽明忽暗。
他脑子里还在转著那些事。
史弘肇怎么处置?
杀他,於心不忍;不杀,国法何存?
还有苏逢吉。
王顺的事已经查实了,苏逢吉在宫里安插內线,把和凝弹劾的话传出去,这才惹得史弘肇大闹大理寺。那后来的事呢?那些混混闹事,是不是也有人在背后指使?那些弹劾的奏疏,是不是也有人在暗中推动?
如果没有,自然好。
如果有,又该怎么办?
步輦在衍庆宫门前缓缓落下。
宫门大开,廊下灯火通明。符昭宁一身藕荷色衣裙,外罩同色披风,带著几名宫女立在廊下迎候。见步輦停住,她盈盈下拜:
“臣妾恭迎官家。”
刘承祐一步跨出步輦,快走两步,伸手扶住她手臂:
“起来吧。”
案上摆著几碟精致的点心。刘承祐在榻边坐下,符昭宁亲手斟了一盏茶,双手捧到他面前。
刘承祐接过,抿了一口,隨口问:
“都还习惯吧?”
符昭宁微微頷首,声音轻柔:“回官家,一切习惯。衍庆宫的宫人伺候得很周到。”
刘承祐“嗯”了一声,把茶盏搁在案上。他靠在榻上,望著那跳动的烛火,忽然觉得浑身乏力。
符昭宁站在一旁,也不说话,只静静候著。
良久,刘承祐开口,声音里带著几分疲惫:
“今日朕乏了,歇息吧。”
她迟疑了片刻,终於轻声道:
“官家,妾身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刘承祐抬眼看她。
符昭宁斟酌著措辞,缓缓开口:
“妾今日刚到京城,一路上听到些流言……”
刘承祐眉头微微一挑:“什么流言?”
符昭宁望著他,目光平静如水:
“妾听说,官家处置了史令公,对吗?”
刘承祐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不错,史弘肇多次触犯律法,朕已著有司会审。”
符昭宁听著,没有再问。
刘承祐望著她,忽然想起史书上对她的评价——“五代第一贤后”。聪慧明达,见识不凡,世宗每有疑难,常与她商议。
他靠在榻上,忽然开口:
“你有何看法?”
符昭宁微微一怔,隨即垂下眼帘,轻声道:
“后宫不得干政,官家自有圣断。”
刘承祐摇了摇头:
“朕想听你说说。”
符昭宁沉默片刻,终於抬起头来,与他对视。
“那妾身斗胆,敢问官家,对如何处置史令公,可有计较?”
刘承祐摇了摇头,长长嘆了口气:
“没有。史令公是忠臣,朕知道。就是因为这样,才让朕很难办吶。”
符昭宁望著他,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她轻声道:
“官家,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刘承祐眉头微微一动。
“官家可知白起、韩信之事?”
白起,刚烈自负,將相不和,终致杜邮之戮。
韩信,功高震主,不知进退,遂有未央之祸。
如今史弘肇之事,与这两人何其相似。
刘承祐坐在榻上,久久没有动。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朕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