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经岁干戈息,新恩雨露深(2/2)
“那个……儿臣今日来,是有事要求母亲。”
李太后挑了挑眉:“哦?何事?”
刘承祐清了清嗓子,面上浮起几分赧然:
“冬至节快到了,儿臣的意思,是想祭祀天地,告慰祖宗,可杨相公说,如今国库艰难,不宜铺张,儿臣便说,祭祀所需的钱,由內库出,不动国库一文钱。”
他偷眼看了看太后的脸色。
太后没接话,只静静看著他。
刘承祐只好硬著头皮往下说:
“可內库……没那么多钱,儿臣思来想去,只好来求母亲了。”
李太后听完,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你啊——我就知道,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刘承祐訕訕地笑了笑。
太后嘆了口气,在廊下的矮凳上坐下,那白猫蹭过来,又趴回她脚边。她低头看著那猫,漫不经心地问:
“差多少啊?”
刘承祐小心道:
“十万緡不嫌多,三五万緡不嫌少。”
太后抬起头,瞪了他一眼:
“你还真敢开口啊。”
刘承祐嘿嘿一笑,没敢接话。
太后沉默片刻,伸手抚了抚那白猫的背,轻轻嘆了口气:
“先帝也少治產业,留给我的不多,总共也就七八万緡,你都拿去吧。”
刘承祐旋即撩袍跪倒,郑重一拜:
“儿臣多谢母亲。”
太后摆了摆手:
“起来吧。办正事要紧。”
刘承祐站起身,又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那……儿臣告退。”
太后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身上,半晌,她忽然开口:
“二郎。”
刘承祐脚步一顿,回过头。
太后望著他,嘴角带著一丝笑意。
“好好干。”
刘承祐愣了一下,隨即重重地点了点头。
“儿臣记下了。”
他转身大步向外走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黄昏时分,天色已暗,宫灯次第亮起。
閆晋推开门,躬身道:“官家,武德使到了。”
刘承祐抬起头,搁下笔,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进来。”
李业趋步入內,撩袍跪倒:“臣李业,叩见陛下。”
“起来说话。”
李业站起身,垂手立在殿中。
刘承祐靠在椅背上,打量著他:“这么快就有眉目了?”
李业微微欠身:“回官家,正是。”
刘承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查得如何?”
李业往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
“回官家,李崧与苏相公,確有些过节。”
刘承祐放下茶盏,神色专注起来:“说。”
李业清了清嗓子,缓缓道来:
“当年先帝收復汴梁时,曾將李崧的宅第和洛阳的別业,都赐予了苏相公。那时候李崧不在中原,这些產业便归了苏相公,后来李崧归朝,对这事一直隱忍不发,从没提过半个不字。”
“可李崧能忍,他弟弟李屿忍不了。去年腊月,李屿在与苏家子弟饮酒时,酒酣耳热,公开抱怨苏相公霸占他家家產,说了些不该说的话。这话传到苏相公耳朵里,便结了怨。”
刘承祐听著,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李业又道:
“李崧知道这事后,为了自保,主动將房契、地契都献给了苏相公。可这一献,反倒让苏相公更难堪——人家把契书送回来,不等於提醒眾人,这宅子是强占来的么?”
刘承祐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那照这么说,是苏相公诬告了?”
李业微微一怔,旋即垂下眼帘:“这个……臣不敢妄断。”
他斟酌著措辞,缓声道:
“料想李崧不过一介閒散文臣,手里无权无兵,一把年纪了,就算真想勾结契丹,又能掀起什么风浪?契丹人就算要他当內应,他也打不开城门吶,臣愚见,多半並无此事。”
刘承祐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暖阁里静了片刻。
刘承祐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李业脸上:
“出征前朕让你办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李业闻言,脸上顿时绽开笑意。
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里带著几分得意:
“官家放心,这事办得妥妥噹噹。”
刘承祐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说下去。
李业清了清嗓子,眉飞色舞道:
“现在大街小巷都传遍了。尤其是您亲自推车那段——雨中陷车,陛下亲自下车推,结果推完车,雨就停了,太阳就出来了。”
他比划著名:
“茶楼酒肆里,说书的都在讲。老百姓听了个个眼睛发亮,说这是真龙天子,老天爷都护著的。”
刘承祐嘴角微微扬起。
李业又道:
“还有那两句民谣,『刘氏兴,汉室明。青龙出,天下平』。如今连小孩子们都会唱,满街跑著喊。臣让人打听过,连河北那边都传过去了。”
刘承祐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望著李业那张满是笑意的脸:
“嗯,差事办得好。”
李业躬身一揖:“谢官家夸奖。”
刘承祐摆摆手:
“此事继续留心,也不必太过张扬。”
李业直起身,躬身道:“臣明白。”
他倒退两步,转身退出暖阁。
殿门轻轻掩上。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刘承祐靠在椅背上,望著那跳动的烛焰,久久没有动。
苏逢吉与李崧的恩怨,他算是看明白了。
那封供状,多半是假的。
可苏逢吉是先帝託孤之臣,李崧不过一介閒散文官。为了一个已无实权的人,去动一个当朝宰相……
刘承祐闭上眼,揉了揉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