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十年平天下(2/2)
“请郭枢密上来。”
片刻后,郭威策马而来,在輦旁翻身下马。
“臣郭威,叩见陛下。”
刘承祐掀开车帘,抬手示意:
“郭卿上来,陪朕说说话。”
郭威微微一怔,旋即抱拳:“臣遵旨。”
御輦微微晃动,缓缓向前。
郭威在輦內落座,垂首道:“陛下召臣,有何吩咐?”
刘承祐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目光望向窗外。
“朕初到关西,一路风物,颇觉新鲜。郭卿久在军中,想来早已看惯了吧?”
郭威顺著他的目光望出去,轻声道:“臣虽常年在外,但关西倒是头一遭。”
刘承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望向窗外。官道两侧,田野荒芜,偶有几处村落,也是断壁残垣,不见人烟。
午后
刘承祐看著窗外的景致,开口问道:
“郭卿,此处是何所在?”
郭威侧身望向窗外,辨认片刻,答道:“回陛下,已入武功境內。再往前三十余里,便是武功县城。”
刘承祐点点头,目光仍落在窗外:“郭卿可知,武功二字,从何而来?”
郭威垂首道:“臣愚钝,只知武功县自秦汉便有,这名字的来歷……臣却不曾深究。”
刘承祐笑了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声道:
“《诗经·大雅·文王有声》有云:文王受命,有此武功。”
“周初,为纪念文王、武王克商之功,便將太白山次峰命名为武功山,斜谷水命名为武功水。秦孝公十二年,始设武功县,沿用至今。”
郭威听完,拱手道:
“陛下博学,臣惭愧。”
刘承祐摆摆手,望向窗外。
御輦正经过一片田野,田中儘是杂草,远处几间歪斜的茅屋,也是坍塌毁坏。
他沉默片刻,忽然嘆了口气:
“武王灭商,不过十一年。世祖一统天下,不过十五年,郭卿以为,如今这乱世,平定天下须多少时日?”
郭威沉默片刻后,只道:“臣……不知。”
刘承祐转过头,看著他:
“若朕欲十年平天下,以郭卿之能,可否?”
郭威垂著眼帘,良久不语,半晌,才道:“臣不敢欺瞒陛下,十年平天下,臣做不到。臣用兵,不过步步为营,稳扎稳打。攻一城,得一城;平一镇,安一镇,陛下若欲十年平天下,当用他人。”
刘承祐笑道:“郭卿倒是实诚,朕就是信得过实诚人。”
御輦继续西行。窗外,五万大军缓缓向前,连绵数十里,不见尽头。
十月的关中,入夜后寒气逼人。
武功县衙不大,前后三进,陈设简陋。正堂被临时充作议事之所,两侧厢房住著隨驾官员。后院正房收拾出来,给刘承祐做了寢殿。
脚步声从院外传来。
閆晋快步而入,躬身道:“官家,郭枢密到了。”
“请。”
郭威一身便服,跟著閆晋走进院子。见刘承祐立在院中,他快走几步,便要行礼。
刘承祐抬手止住他:“不必多礼。进屋说话。”
正房內,刘承祐在案后坐下,示意郭威落座。閆晋添了茶,悄步退出门外,掩上房门。
郭威拱手道:“陛下深夜召臣,有何吩咐?”
刘承祐没有绕弯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声道:
“郭卿,朕想让你写一封信。”
郭威疑惑道:“不知陛下要写给?”
“孟昶,就说朕久闻蜀中风物,心嚮往之。此番西征,驻蹕凤翔,离蜀中不过咫尺之遥。若蜀主有暇,可来散关一会,与朕同猎,共敘两国之好。”
郭威沉默片刻,试探著问:“陛下的意思是……”
刘承祐嘴角微微扬起,笑意一闪而过。
“此次西征,前后两月,调动大军数万,耗费钱粮无数。王相公在京中,愁得头髮怕都要白了。孟昶既然派兵来,总得替朕出出力吧?”
郭威怔了怔,旋即明白过来,忍不住也露出一丝笑意。
“原来陛下移驾凤翔,用意在此。”
他顿了顿,又道:“可是陛下,万一孟昶藉机倾国而出……”
刘承祐摆了摆手,打断他。
“放心。孟昶此人,朕多少知道一些,外强中乾,优柔寡断。这次蜀军犯境,多半也是底下人攛掇。咱们逼得越紧,他越急,他越急,就越容易妥协。”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朕也不要他割地,只要他出点財货,补偿补偿咱们的军费。想来孟昶还是愿意的。”
郭威听著,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陛下圣明。臣这便去草擬。”
郭威起身,行礼退出。
房门掩上,脚步声渐远。约莫两炷香的功夫,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陛下,臣郭威求见。”
“进来。”
郭威推门而入,手中捧著一份写好的书信,双手呈上。
刘承祐接过,凑到烛前,展开细阅。
“大汉皇帝致书蜀主昶:
朕方前驻蹕长安,忽闻蜀中兵马越散关而北,与王景崇勾结,犯我疆场。朕初不信,以为蜀主素称恭谨,必无此事。及凤翔克復,获蜀將孙汉韶以下三千余级,搜得往来书信,凿凿可据。
蜀主自嗣位以来,朕未尝以一矢相加。今无故兴兵,犯我藩镇,掠我州县,此何意也?岂以朕年少可欺耶?抑以关中新定,可乘虚而入耶?
朕今驻蹕凤翔,距散关不过百里。蜀主若果有未伸之志,不妨亲至散关,与朕一晤。朕当率诸將,设坛以待,与蜀主会猎於关下。
若蜀主自度不能,则当归还所克诸城,遣使谢罪,犒军纳幣,以赎前愆。如此,则朕念两国旧谊,尚可网开一面,许蜀主自新。若执迷不悟,拥兵自固,则朕当亲率大军,直捣剑门。届时蜀中父老,恐不復见蜀主之旌旗矣。”
刘承祐看完,点了点头。
“好。就照这个来。”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印,郑重鈐上。
刘承祐將信折好,递给郭威:
“遣使送往汉中。”
郭威双手接过,躬身道:“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