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再见韦恩(2/2)
大筐老牛鞭,落子口中莲。
武乞丐的绝活是挨打,文乞丐的绝活,便是这所谓“口中莲”。
讲究个气息绵长,吐字如钉。落子头当了半辈子的文乞丐,真要较起劲来,唱词能半个时辰不带重样的。
寻常的商户到这就顶不住了,往往多少愿意给点。
毕竟花子房可是有百十號人,真要给他们缠上了,每天来门口唱个把时辰,还怎么开张做生意?
不过这良友饭店的掌柜倒也是个脾气犟的,见发狠话没用,索性对著跑堂伙计耳语吩咐。
片刻后跑堂伙计竟是从屋里拎出来两大串红鞭炮来当街点燃,一时间鞭炮齐鸣,喧囂震耳,声音早盖过了落子头的唱词。
只是落子头倒也镇定,这会儿反倒冷笑一声:
“文乞不行,非得逼我们动武的么?”
他扭头,对身后的眾乞丐使了个眼色。
往常到这时候,便到了武花子李玄青出场的时候,但这会儿他已经是坐镇后边的帮落子,这回便乐得清閒。
只见人群后几个武花子走出来,一咬牙一跺脚,竟是飞身扑在了那两串鞭炮上边。
“这他妈全是一群疯子----”饭店掌柜眼睛马上就红了,连忙咬著牙吩咐人接了两盆水,將那刚刚点燃的两串鞭炮给泼灭了。
叫花子都是贱人贱命,可今天店铺开张要真见血见红,那可著实不吉利....
见到这一幕,落子头才真的鬆了口气,脸上有了瞭然於胸的微笑。
花子房就靠这个营生,经这么一手,他也是看清了这饭店掌柜的底线在哪。
今天这把,稳了!
“『扇子』,上。”他回头吩咐了一句。
人群里又有一个跛脚乞丐挤了出来,他靸著半只破草鞋,咧嘴一笑露出豁牙,將鞋脱下照著自己脸颊就是一顿猛扇。
“老爷可怜可怜小的吧!”
这还只是开胃小菜。
跛脚乞丐扇起劲了,还当街就把自己的裤子给扒了下来,使劲往自己襠部猛扇,三两下就红肿起来,快见了血。
更后边,还有几个半大小乞丐也齐齐扒了裤子,准备屙屎。
正所谓拖把蘸屎,吕布在世。而这些小叫花子连拖把都不用,在眾目睽睽之下开始手拿把掐,发粪涂墙。
堪比吕布骑典韦,已经天下无敌了。
原先这良友饭店大堂里头,还有一些食客在伸著脖子看热闹,看掌柜怎么摆平这事。
到这会眼见周遭群魔乱舞,画风越来越不对劲,食客们脸色也纷纷绿了,更有的直接扶著桌子开始乾呕,起身要走了。
落子头这会儿已经胜券在握,他退到周星边上,已经开始搭话閒聊:
“小青兄弟,你可知道咱们花子房的大筐,年轻时也与你这般,都是武花子出身的?”
周星目光落在门口,还在用鞋底狂扇襠部的“扇子”身上:“听大筐说,他以前也是当『扇子』的?”
“不错。”落子头笑道:
“大筐早年是扇子出身,可他不是普通的扇子,学了韩三门的绝活,叫做『九阳神枪功』的。”
“每次出门寻食儿,都扇得那宝贝红肿滴血,看得人胆战心惊,不忍叫停的。”
“可越是发狠动手,那宝贝儿倒是练就了少有的硬功绝活,甚至给几个良家的魂儿都给勾走了。”
“那时候在县城內外,人人听著大筐的名,可不都闻风丧胆嘛.....”
閒聊调笑的时候,那边饭店掌柜也终於是崩溃了,上前认栽:
“您高抬贵手,就说要多少彩头吧。”
听到掌柜终於服软,落子头脸上笑容更盛,却不急著答话。他慢悠悠將手中竹板別回腰间,这才踱步上前,伸出两根手指,又蜷起一根。
“十五两。”
掌柜眼皮猛跳,声音都尖了:“十五两?!你们这是明抢!我今日开张流水都未必有这个数!”
落子头依旧笑眯眯的:“掌柜的,话不能这么说。您看我们这几十號兄弟,大清早赶来给您贺喜,没功劳也有苦劳。这彩头嘛,討的是个吉利,您给得痛快,我们走得也痛快,保您往后生意兴隆,再无閒杂人等打扰。若是谈不拢……”
他顿了顿,回头瞥了眼那群还在“发粪涂墙”的小乞丐,以及襠部红肿、犹自叫唤的“扇子”,“我们这些兄弟没別的本事,就是閒工夫多,往后天天来贵店门口『热闹热闹』,帮您招揽招揽人气,您看如何?”
掌柜脸色一阵青白,胸口剧烈起伏。他开的是饭馆,最讲求门面乾净、客人舒心。真要天天被这群污秽腌臢的乞丐堵门,这店趁早別开了。
他咬著后槽牙,眼神在落子头气定神閒的脸和门口那群“妖魔鬼怪”之间来回扫了几遍,终於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十两!最多十两!再多一个子儿都没有,你们爱闹就闹,我大不了今日关门,明天就去县衙告你们聚眾勒索!”
落子头眼神微动,心里飞快盘算。
初次交锋就榨出十两,已经摸清了这掌柜的底线,日后细水长流,有的是机会。
他脸上立刻堆起更和善的笑容,仿佛刚才的针锋相对从未发生:
“掌柜的爽快人!十两就十两,討个十全十美的彩头,再好不过!您放心,拿了彩头,我们即刻就走,绝不多留半刻,也祝您这良友饭店,客似云来,財源广进!”
掌柜黑著脸,朝柜檯后的帐房先生使了个眼色。
帐房先生苦著脸,哆哆嗦嗦数出十两散碎银子,用一块旧布巾包了,远远递过来,仿佛那银子烫手。
落子头亲手接过,掂了掂,满意地揣进怀里。他这才转身,朝身后挥了挥手。
说也奇怪,那些原本还在折腾的乞丐们,见他手势,立刻停了动作。
扇子的提起裤子,虽然走路姿势彆扭,却也不再哀嚎;小乞丐们胡乱用破布擦了手,缩回人群。
几十號人,方才还如同群魔乱舞,转眼间便收了声势,虽仍衣衫襤褸,却多了几分诡异的秩序。
“走了走了,別挡著掌柜的发財路。”落子头招呼一声,领著乞丐队伍,如来时一般,逶迤著离开了良友饭店门口,只留下一地狼藉和空气中隱隱的异味。
落子头志得意满,一边走著,一边与身旁的周星閒扯著:
“小青兄弟,你今天是才坐上『帮落子』的位置,往后可得多与我打打配合....小青兄弟?”
周星没应,他有短暂的走神。
花子房几十號叫花子出动,这么大的阵仗,自然也有一些閒汉远远地旁观。
可就在刚才,在这远远围观的人群后边,他却注意到一道似曾相识的身影。
是斜对面裕泰银號的门口处,有个人正快步走出,往这边望了眼。
那人身量中等,穿著件质地尚可的藏青色绸面马褂,外罩一件玄色的夹纱长衫,打扮倒像是常见的殷实富户,並不起眼。
是韦恩,韦知县!还是刻意穿便服易容的韦知县。
若是常人自然是瞧不出此人与韦知县的关联的。
奈何周星的上一具身体,名叫韦六,正是韦知县的亲弟弟,自然一望便知。
似乎是自己的目光注视,韦知县似有所觉,也抬眼望了过来,与周星有短暂的视线交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