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地脉龙睛,人形掛肠(2/2)
焦和忠若不想成果被偷走,那就只能被逼卖身为他家佃户,八成收入尽归周家。
这周家当真打的一手好算盘。
焦和忠老爷子狠狠抽著旱菸,打发著心中的鬱闷。
“你们还杵著干嘛?吃饱饭了就去干活。”老爷子回过神来,对二人大发雷霆。
张顺嚇的脖子一缩,连忙一头扎入田间,忍著痛苦,以手刨土。
陈燁没动,而是静静待在田埂上。
“还有事?”焦和忠对他没那么严厉,询问道。
陈燁点点头,开口问道:“忠叔,若您不想要这块地了,大可以卖给周家,以您的本事,难道还不能让瓜苗一夜之间全蔫了?我信你有这个本事。”
“好小子!”焦和忠笑喷了烟,咳嗽了两声,对他如实道:“不错,我是有这本事,原本吧,我是想这么坑一把周家的,不过王海山找过来,我就想著不如来个一箭双鵰。”
陈燁好奇的追问道:“青云班有您想要的东西。”
他想到了勾魂王的名號,补充问道:“可是和王海山的爹,勾魂王有关係,忠叔,怎么有人起这么一个諢號。”
“咳咳!”焦和忠清了清嗓子,对他道:“王海山的爹,原名叫王梅盛,当年可是一方名角儿,勾魂腔一出,技惊四座,满堂喝彩。”
“燁仔,你是不是不喜欢唱戏,有些看不起戏子?”
陈燁点了点头,老实承认:“我身子太周正,嗓子也在变声,唱不了戏,所以我不喜欢。”
焦和忠点了点头:“能理解,王梅盛当年也和你这样,一开始不是唱戏的料,每每都遭师傅骂是痴线,不过他能吃苦,最后在二十八岁的时候,愣是熬出了头,你知道他是怎么熬出来的吗?”
陈燁请教道:“他做什么了?”
焦和忠抽了口烟,徐徐道:“戏分阴阳,阳戏是唱给活人听的,而阴戏是唱给鬼神听的,当年王梅盛没发跡前,只能深夜独自一人登台练习,这唱著唱著,突然就开了窍,入了层次,出了修为,勾魂腔一出,孤魂野鬼都被勾去戏班听戏。”
陈燁脖子忍不住动了动,感觉有阴气在自己后颈吹,吹的自己浑身凉颼颼的。
“夜半孤魂齐聚一堂听戏,鬼气森森的,听著脖颈就凉颼颼的吧。”焦和忠嘿嘿笑了两声,继续道:“鬼听人唱戏,也是要给赏钱的,纸钱在阳间不通用,於是有家人的,就託梦给家里人,请王梅盛登台,这一来二去,他勾魂王的名声也就打响了出去。”
“再后来,王梅盛经高人指点,买下了水袖居,在虎门扎了根,可惜啊,他到底还是没活下来。”
陈燁听著心里疑惑,追问道:“忠叔,高人指点买下水袖居,这水袖居是有什么特別之处吗?”
焦和忠敲了敲烟杆,將烧焦的菸丝倒掉,含糊地告诉道:“勾魂王因为唱阴戏太多,折损了阳寿,晚年想著寻一处风水宝地滋养身体,逆天夺命,可惜最后还是没成。”
“这人的一生得失,都是有定数的,就好比我这瓜田,寻到了宝地,可偏偏瞻前顾后,一时得意忘形,没能守不住宝地。”
“这周家子孙个个不成器,可偏偏能够占据风水龙脉,荫蔽子孙后代,这就是命,半点不由人啊。”
“我不信命,我只信人定胜天。”陈燁眸光雪亮,目光灼灼,无比坚定道:“若是信命,还修行什么。”
“好小子,有骨气!”焦和忠对陈燁竖起大拇指,隨即话锋一变,指出道:“想要逆天,就得自身有实力才行,自身打铁不硬,你拿什么去逆天,下地干活去,滚!”
“好嘞。”陈燁应了声,立刻下地,继续修行【寸指断金】。
……
六合饭店。
王海山订了包厢,宴请周府管家,周旺。
一袭灰青色长褂的周旺姍姍来迟,此人小时候生过天花,因而脸上落下了一些痕跡,人称周麻子。
王海山急忙起身迎接:“周管家,可算是把您盼来了,快请入席。”
周麻子一脸不耐烦:“入席就算了,我事多,不便久留。”
“別介啊,喝口酒耽误不了什么事。”王海山拉著周旺的手,一个布包悄悄塞进了他的长褂衣袖內。
周麻子暗暗摸了摸,鼓鼓囊囊的,不少大洋,倨傲的脸上顿时变了光景,笑呵呵答应:“也是,那就整口。”
入席,王海山马屁拍的十足,斟酒夹菜,伺候周麻子比伺候自己亲爹都殷勤。
席间,听了王海山打听焦和忠那块瓜地,周麻子眉头瞬间拧成一个疙瘩,劝说道:“王班主,那块地我劝你死了买他的心,我们东家就是败光家业,也是决计不会出卖这块地的。”
“理解,理解,忠叔种出的寒瓜,能够让男人龙精虎猛,这么好的药田,哪能卖啊。”王海山给周麻子斟酒:“周管家,请用酒。”
周麻子端起酒杯,美滋滋的呷了一口,问道:“你既然知道,那你还打听什么?”
王海山老实道:“实不相瞒,这瓜田我有心盘下来,但是听说租期將近,就想著续个租,您看这事有希望吗?”
“有希望,不过得让利这个数。”周麻子笑了,比划了八的手势。
这和焦和忠说的一般无二。
王海山弱弱问道:“能否少要点,您放心,日后我赚的那份银钱,这每月的进项,少不了您的分红。”
桌下,一个布袋塞到了周麻子的袖子里,周麻子对他挤眉笑了,笑的和个经年的狐狸一样。
“倒也不是不可以,东家那边的意思,可以让利到四六分,佃户四,周家六。”
“东家这胃口说实话,委实有些大了,这分利该六四才对。”
王海山急忙拱手行礼:“有劳周管家帮忙斡旋一二。“
“此事好说。”周麻子吃了一口酒,对王海山道:“这瓜田一月能產多少瓜?”
“不多,也就200个。”王海山虚报了数字。
周麻子夹了口四喜丸子,细嚼慢咽,缓缓道:“你记错了,这瓜田的月產量,我怎么记得分明是150个。”
王海山心里雪亮,立刻给周麻子斟酒,赔笑脸道:“还是周管家记性好,是小的记错了。”
“您放心,这50个瓜钱,赚了咱们对半分。”
“四六。”周麻子改口道。
王海山连忙答应:“行,您六,我四,日后有劳周管家多多帮衬,这杯我敬你。”
周麻子舒坦的嗯了声,一饮而尽,心里可美死他了。
其实,周家给焦和忠开出的条件,从一开始就是六四分帐。
周麻子提到八二,目的很明白,就是要焦和忠给他拿两成好处。
只是没想到焦和忠软硬不吃,愣是不答应,周麻子没好处拿,自然也就不会帮著他说话。
这续租的事情,便迟迟没谈下来。
王海山是个人精,比焦和忠圆滑,这一来二去,让利周麻子一个月30大洋。
看似吃亏了,但是他可是虚报少了整整100个西瓜產量,这折算成大洋,足足100大洋进项呢。
这买卖折算下来,王海山赚翻了。
而周家则被贪图小利的黑心管家坑害,每月足足少赚了90块大洋。
其中30枚大洋,尽数落入他的私人腰包。
这顿酒水喝完,天也黑了。
走出六合饭店,王海山的腿脚是飘的,酒水喝的足,心情又好,整个人都飘了,东南西北都快分不清了。
他没叫黄包车,而是走向了水袖居,最后再看一眼这戏班。
明儿契书一签,这戏班就要易主了。
最后再看一眼,毕竟是父亲留给自己的祖產,多少有些感情在。
王海山哼著小调,满身酒气的来到水袖居门口。
水袖居这个时辰,还在唱戏,门前该是有车夫蹲趟儿,但是此刻,门前有洋车,但是没有车夫。
酒劲上头的王海山也没意识到什么不对劲,大步跌跌撞撞的走入水袖居內。
没有锣鼓喧天,没有满堂喝彩声。
静。
安静的可怕!
安静中传来丝丝的呻吟声。
声音很痛苦。
大堂內,黑压压一片人头。
王海山见到一群戴著瓜皮帽的车夫站在堂中。
西台下的桌椅都被砸了稀巴烂。
只见一根根的腊肠掛满大堂。
人形腊肠!
戏台上,一张太师椅上,上面坐著一人,短褂上身,露出一双粗壮无比的麒麟臂,下身是一条藏青色裤衩,脚下是一双千层底布鞋。
朱雄闭著眼,养著神。
他不睁眼,也给人一种强大的威压力,宛如庙门口的金刚,不怒自威。
王海山的酒意瞬间被激得醒过来,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脊椎大龙,寒意遍布周身。
“我的妈呀!”王海山当场就软了,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他这一声惊恐的吆喝,瞬间吸引所有人扭头。
朱家沟的车夫,齐齐怒目圆瞪而来。
“咳咳!”李松咳嗽两声,从车夫堆里走出,对著王海山不阴不阳的笑道:“原来是王班主回来了,真是有失远迎。”
王海山害怕的连连后退,脸色惊的煞白,结巴地问道:“你们……想干什么?虎门可是有王法的。”
李松冷哼一声,讥讽道:“如今的这世道,王法大不过我们车行的规矩。”
“你们想干什么?杀人啦——!”王海山惊恐的尖叫求助。
戏台上,闭目养神的朱雄突然开口道:“绑了。”
朱家沟的车夫,立刻蜂拥上。
这个堵嘴,那个捆住手脚,拉绳上吊。
很快,王海山就被捆绑著倒吊在大堂之內。
“呜呜——!”王海山如同一条待宰的鲤鱼,倒掛在半空,不住的呜咽,挣扎扭曲身体。
李松上前,拍了拍王海山的嘴巴子,阴阳怪气的致歉道:“王班主,对不住了,非是我们朱家沟要找事,而是我们龙头没了,是你的学徒害的,这笔血债,我们得討回来。”
“还请交出陈燁来。”
“呜呜——!”王海山嘴里呜咽著,眼睛瞪的大大的,著急的满头的热汗。
李松取下绑住他嘴巴的布条。
“呼哧!呼哧——!”王海山大口喘著新鲜空气,著急忙慌道:“陈燁不在戏班,你就是把我们都打死了,也不顶用。”
戏台上,朱雄猛的睁眼,两道血煞的凶光直射而出,嗓子眼里蹦出滔天的恨意:“他若不回来,就让整个青云班为我爹陪葬!”
“不要啊——!”
王海山惊恐的大叫,他好不容易盼来致富的机会,大洋没见到,就要先去见阎王。
他不甘心,实在不甘心。
“別动手,陈燁会回来的,你们等会儿,他很快就会回来的。”
“点香!”朱雄虎目一等,低沉吼道。
香炉摆上,点上一柱清香。
“咳咳。”李松咳嗽著对王海山道:“这炷香就是你的希望,烧完了,若是还见不到陈燁,便是你们的死期。”
青云班眾人瞬间如坠冰窖,嚇的肝胆俱颤,一个个倒吊著,眼巴巴的瞅向门外。
只盼著陈燁能够在一炷香之內敢回来。
他若赶不回来,他们的小名可就不保了。
青烟裊裊。
时间隨著这一炷香不断流逝。
这香灰一截又一截的烧断落下。
每落下一截,戏班眾人的心就跟著怦怦巨颤。
胆小的已经嚇晕了过去。
更有甚至,已经秽物齐出。
因为是被倒吊著的缘故,这些脏东西,顺著上身一路滑到了脖颈,糊的满脸都是。
香灰烧到了最后一截,眼看就要烧断。
这香要是燃尽,大家的命可就没了。
王海山眼巴巴的瞅著这截香要燃尽,惊恐的大叫:“別杀我,我已经决定把戏班卖掉了,我已经不是班主了,冤有头债有主,你们要找人报仇,就去三合胡同找焦和忠,他才是新任班主,我早就不是了。”
他无助的嚎叫,可惜根本没人搭理。
大家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这最后一截香灰上。
清香燃尽,便是青云班所有人沉龙虎江之时。
啪!
隨著最后一截清香燃烧殆尽,香灰折断,落入香炉之中。
青云班眾人绝望的挣扎,如同快要上针板的鱼儿,拼命的折腾,想要挣断绳索,逃出生天。
然而根本就不可能。
“雄仔,时辰到了。”
李松出声提醒。
太师椅上,朱雄缓缓睁开了凛冽的双眼,冷冷扫过吊著的所有人,眼神冷酷无情,仿佛看的不是人,而是一具具人鱼乾。
“全部宰了,沉江,给我爹陪葬!”
“呜呜——!”
杀神发下绝杀的狠话,惊恐的呜咽声响彻大堂,死亡的阴霾笼罩所有人头顶,青云班眾人惊恐地叫嚷,可惜嗓子都被堵住了,根本就无力求饶。
“別杀我,求你们了——!”王海山涕泪狂流,声嘶力竭地吼叫哀求。
“堵上嘴!”李松嫌弃地皱眉,下令道。
王海山被堵上了嘴巴,牛二扬起斧头,斧头刀刃在灯光下,泛著雪白的寒芒。
牛二大步上前,脚步很慢,很沉。
噠噠的脚步声,叩在心头,如同催命符一般,重击在青云班人心头上。
有人已经嚇得翻起白眼,昏死过去。
有人绝望地落下泪水。
有人痛苦地闭上双眼,绝望地等待死亡降临。
有人……
绝望,对死亡的恐怖,遍布整个水袖居大堂。
王海山更是绝望地脸上五官扭曲。
牛二走到他跟前,扬起斧头,对著他的脸上比划起来,在寻找什么角度,劈砍下去,最省力,最致命。
比划完毕,牛二满意地点点头,然后高高的扬起斧头,灯光下一抹寒芒闪过。
王海山绝望的紧闭上双眼,一股尿意不受控制的,在膀胱內积攒。
永別了,花花世界。
“住手!”
千钧一髮之际,一声暴喝在门口响起。
是陈燁。
他及时赶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