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论边(2/2)
延绥镇的情况最恶劣,其粮餉由本地、民运、京运三部分组成。本地由屯粮本色、屯粮折色、盐引三部分组成,合计十二万五千一百五十八两纹银,占年餉比例为百分之十六。民运由民运粮、民运银组成,合计纹银二十九万五千两百五十九两纹粮,占年餉比例为百分之三十八。京运银高达三十五万七千两百六十五两纹银,占年餉比例为百分之四十六。
也就是说,延绥镇粮餉自给率只有百分之十六,接近一半的粮餉要靠朝廷接济。其余三镇情况要好得多,寧夏镇自给率高达百分之六十三,甘肃镇、固原镇自给率约为一半,三镇京运银的比例都不超过百分之十。因为寧夏、甘肃、固原皆有平原可以屯田,延绥自然条件恶劣,根本就產不了多少粮食。
看到这里,方华心中瞭然。怪不得,明末的流寇都出自延绥镇。只要一有灾荒,只有朝廷一拖欠军餉,延绥军民难以自活,便只有造反一条路了。
“赤心,依你看,这统计准不准?”
方华自然也没个准数,对道:“肯定是不准的。便以粮价来说,今年大旱,关中粮价每石涨至一两三钱。延绥位於边镇,又无水利之利,边堡供粮全靠车马驮运,有些偏僻地方沟壑纵横,车马不通,粮食全靠人背肩扛,粮价倍於关中。
“万历以来,朝廷屡屡欠餉,从来没有如数发放粮餉。每次发放下来,经过各级官吏剋扣,发到边镇手里的不过六七成。军官还要吃空餉,养家丁,实际情况比纸面上要严重得多。”
“纸上得来终觉浅,为师也知这份统计不准,日后总要实地考察一番,心里才有定数。”
“学生不久后便要回乡,一定顺路访采实情,报於老师。”
“嗯。”洪承畴沉吟道:“你的策论写得很好,其中提及屯田一事,认为要返璞归真,清理屯田。屯政积弊已久,若要清理,该从何处著手?”
很显然,洪承畴並不认同屯田政策。方华不卑不亢,答道:“屯政崩坏,卫所废弛,国朝不得不招募营兵。然营兵粮餉苛重,便以步兵来说,战兵月餉一两五钱,守兵月餉一两,月粮都是三斗。延绥镇额兵五万三千两百五十四人,纸面上的营兵不到一半,实际更少,守边一千两百多里,东、中、西三路共三十七座军堡,每月餉银开支就是六万多两,大部分都靠外地转运。
“若能就地屯田,不说全部解决缺粮缺餉的问题,至少可以缓解不少。延绥自古为军事重镇,列朝列代开渠屯田,国初亦赖屯田以充军需。此后屯政崩坏,最主要的原因是水利设施年久失修,官吏侵占屯田,屯户不断逃亡,边外屯田尽皆放弃。若能以大魄力疏浚水利,逼迫官吏归还田亩,则屯田大有可为。”
疏浚水利、归还屯田皆为难事,除了要花钱组织工程,还要得罪豪强,在此时朝局动盪、財政拮据的情况下,根本难以推行。洪承畴心中很不以为然,但嘴上仍说道:“有道理,有道理。”
他已经盯上了边镇巡抚的位置,因为崇禎改元,官场必將洗牌。作为陕西督粮参政,洪承畴下一步最有可能便是担任边疆巡抚,或者入京担任侍郎。相比于波诡云譎的京师,他更渴望在地方上建功立业。
“赤心,你在策论中提及九边联防,颇有见解,我看了亦很受启发。那篇论文意犹未尽,有些內容似乎不便在考场明言,今日不妨畅所欲言。”
“老师明鑑,学生斗胆直言。”方华答道:“九边二十余镇,若是各守畛域,则必定以邻为壑。天启元年,总兵杜文焕镇守延绥,领兵出河套捣巢。蒙古诸部大恨,从固原入寇,扬言必缚杜文焕,掠十余日始去。朝臣以此弹劾杜文焕,命解职候勘。若九边形如一体,一处有警,处处支援,则虏寇何足道哉?如今虽有陕西三边总督、宣大总督、蓟辽总督,而各督互不统属,临事推諉,故边防漏洞重重……”
杜文焕在天启元年捣巢,其实另有原因。当时,他听到风声,说兵部有意调他援救辽东。杜文焕抢先出边进击套寇,屠戮甚眾,套寇便入寇固原。陕西三边有事,援辽之事也就不了了之。
方华不知道这里面的道道,洪承畴却一清二楚。至於说联九边为一体,在洪承畴看来也决无可能。朝廷全赖九边屏卫京师,岂会坐视九边成为藩镇?他只当方华年轻气盛,歷事不深,对他的提议一笑置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