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国运论》(2/2)
“正是!要站在高处看问题!”
陈雍目光灼灼,抬手指向窗外:
“眼下的明廷正是鼎盛之时,可百年之后的大明,还能如今日这般强盛吗?”
话音未落。
朱棣斩钉截铁道:“自然不能!”
陈雍刚要展顏,却见朱棣鬼使神差补了句:“百年后的大明,怕是要比现在更威风八面!”
陈雍:“……”
他抬手捂住额头,血压蹭蹭往上窜——
我这是何苦来哉?偏要尝这“朽木雕龙”的苦头!
“啪!”
陈雍一巴掌拍在朱棣后脑勺上,气笑出声:“说你蠢,你还真不机灵!”
“学了这些时日,就学了句空话?”
朱棣缩著脖子揉头,满脸困惑:“陈先生您说大明如今鼎盛,那再发展百年,岂不更上一层楼?没毛病啊!”
陈雍长嘆一声,彻底败下阵来。
“还犟嘴?”
“我让你俯视全局看问题,你倒好,只盯著眼前三尺地!”
他重新躺回椅上,没好气道:“元末战乱加上宋元两朝折腾,中原早已千疮百孔。山东、河北那些膏腴之地,如今荒得连根草都难见!”
“全国人口只剩巔峰时一半不到!”
“这般乱世之后,哪个新朝初立不会有个『小阳春』?可这所谓的盛世,不过是沙上筑塔,经不起岁月冲刷!”
陈雍忽然侧首,盯著瞠目结舌的朱棣,冷声道:“百年一到,这塔便要轰然倒塌!”
他轻笑一声,又补一刀:“更別说咱们早说过,大明没沾著国运的边——连这沙塔都垒不起来,国力天花板低得可怜!”
“现在你还觉得,百年后的大明能继续威风?”
话音落下,满室寂静。
朱棣、朱元璋、朱標三人皆如遭雷击,震惊难言。
陈雍这番振聋发聵之言,让朱元璋坚毅的眼眸首次泛起迷惘。他沉默良久,才摇头轻嘆:“陈先生直言无讳,咱……受教了。”
“父皇圣明!”朱標拱手行礼,眼中满是钦佩。
“陈先生的话虽刺耳,却是苦口良药。”朱標苦笑著摇头,“歷朝歷代,哪个盛世不是百年登顶?汉唐尚且逃不过百年之劫,何况……”
他顿了顿,声音低哑:“我们都被开国的喜悦蒙了眼,竟忘了这盛世底下埋著多少隱患!”
朱元璋眉峰微动,沉吟片刻后頷首道:
“陈先生说得在理,哪有什么天命所归的鬼话?”
“顺境时人人趾高气扬,逆境时个个哭天抢地,咱这把老骨头什么风浪没见过?”
“倒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刚坐上龙椅没几天,就把『居安思危』四个字拋到九霄云外,连天地山川都忘了敬畏!”
“实在荒唐!”
他拧眉锁目,沉声吩咐:
“老大,你回去后立刻把陈先生今日这番话裱成匾额,就悬在咱的臥榻旁,让咱睁眼闭眼都能瞧见!”
“大明基业才刚起步,连个虚浮的盛世影子都无,若再不时时警醒,迟早要步前朝后尘!”
朱標躬身拱手,恭敬应道:
“儿臣遵旨!”
镜头转至另一侧。
朱棣凝神苦思半晌,忽如醍醐灌顶,豁然贯通了癥结所在。
一念及大明难逃“百年而衰”的魔咒,胸中便似压了块巨石,闷痛难当。
他眸中光华骤黯,苦笑道:
“陈先生说得对,是我太想当然了……”
眼底浮起几分悵然,急切追问:
“可为何歷代王朝的鼎盛期,总卡在百年上下?”
“当真没有破局之法?”
陈雍十指相扣枕於脑后,闭目轻笑:
“问得好,这回算戳中要害了。”
“这便是《国运论》第二卷要剖的题——『封建王朝三百年』。”
话音未落,朱家父子三人已觉喉头髮紧,呼吸微滯。
第一卷:《国运与天命之辨》
第二卷:《封建王朝三百年》
陈雍每多说一字,他们便觉脊背生寒——这《国运论》越往下讲,越似剖开了血淋淋的真相!
“现在,你把王朝百年兴盛的脉络,和昨日说的农税问题串起来想。”
“便能明白,为何大明开疆拓土时要免农税了。”
朱棣依言落座,屏息凝神。
未几。
他猛地倒吸一口冷气,双目骤亮,振奋道:
“陈先生!我悟了!”
“这桩桩件件,桩桩件件,桩桩件件都绕不开土地兼併!”
陈雍闻言睁眼,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哦?说来听听。”
朱棣腾地站起,激动得来回踱步:
“您想啊,咱大明刚从元末乱局中爬出来,满目疮痍,哪个开国之初不是这般光景?”
“田地荒著,人口稀著,这时候土地兼併哪算得什么要命的事?根本动摇不了国本!”
“可等百年休养生息,国力重回巔峰——荒田早被瓜分殆尽,人口也恢復得七七八八。”
田少人稠之际,土地兼併便如无形的铡刀悬在百姓头顶,生不如死,终致王朝倾覆!
朱棣眸中燃著灼灼火焰,声音鏗鏘如铁:
“正因如此,大明开疆拓土之时,须得免除农税,卸去百姓肩头重担,让更多人能奔赴荒原开垦新田,免受地主盘剥,避开土地兼併的深渊!”
陈雍迎上他炽热的目光,嘴角含笑,轻轻击掌赞道:
“妙极!孺子可教!”
“拓土方能强邦,邦强则民自安!”
“此等死局,可破!”
话音方落。
暗处偷听的朱元璋猛地一颤,虎躯剧震。陈雍这番掷地有声的豪言,如惊雷贯耳,震得他呼吸都乱了节拍。
“拓土强邦……”
“邦强民安……”
朱元璋垂首喃喃,忽地振臂高呼:
“老大!咱老朱家,有救了!!”朱標忙抢前一步,稳稳扶住狂喜难抑的朱元璋,唯恐老父脚下一个踉蹌跌倒在地。
“父皇当心脚下。”
朱標强压心头激盪,声音微颤:
“《国运论》中藏著神鬼莫测的奇谋,包藏吞吐天地的志向!”
“陈先生,真乃神人也!”
在朱標搀扶下,朱元璋缓缓落座。
激盪的心绪如潮水般起伏,许久才渐渐平復。
他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目光炯炯地看向朱標:
“老大,咱且问你——你可有信心驾驭这位陈先生?”
“儿臣……不知……”朱標犹豫片刻,终是摇头轻嘆。
若在今日之前,面对这问题他定会毫不犹豫答“有”!可此刻,他心里半分底气也无。
见朱標神色黯然,朱元璋伸出宽厚的手掌,轻轻拍了拍他的小臂,朗声笑道:
“无妨,且慢慢来。”
“咱这把老骨头,一时半会还硬朗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