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布局(2/2)
李善长端起茶盏,吹开浮沫,神情淡然:“蠢材!莫要无事生非。他整日与燕王殿下形影不离,是你想动就能动的?”
“只管耐住性子等著便是——区区一个乡野先生,还不配让咱费心。”
“他的用处,不过是让刘基再无翻身之日罢了!”
胡惟庸闻言,眼中闪过一抹亮光,竖起拇指赞道:“恩公高明!”
……
翌日清晨,国子监。
监生们的朗朗书声穿墙越院,惊得檐下几只麻雀扑稜稜飞起。
辟雍堂偏角的一间僻静学舍內,陈雍与朱棣却另有一番天地。
红泥小火炉上温著一壶黄酒,酒香混著炭火气,倒像极了偷得浮生半日閒的閒散客,全无半分苦读模样。
“吵死人了!”
朱棣啐了一口,將毛笔重重掷在案上,骂骂咧咧道,“满嘴之乎者也,听得人头疼!连酒都喝不痛快!”
“別身在福中不知福。”
陈雍端起酒盏轻抿一口,挑眉笑道,“若不是托你爹的福,这戒尺你怕是早挨了十回八回了。”
“呵,谁敢打我?”
朱棣昂首挺胸,一脸傲然,“陈先生,不是我吹牛——即便没有我爹的威势,就那些酸腐书生,敢碰我一根手指头,我便拧下他们的狗头!”
陈雍抬眼打量他,但见这少年身形魁梧如小山,宽袍大袖下臂膀肌肉虬结,竟比自己的大腿还粗。莫说以一敌十,便是四五个壮汉近身,怕也难占上风。
“多动脑,少动手。”
陈雍摇头失笑,又替他斟了杯酒,“再有半月你便离了国子监,这段时日莫要再惹事。你爹送你进来不易,拳拳爱子之心,也是希望你能磨磨性子陶冶情操,若是惹是生非,被人弹劾,反而连累你爹。”
朱棣欲言又止,终是垂首应了声“晓得”,隨即又蹙眉问道:“我倒无妨,左右不过熬些时日,也无前程之忧。可……陈先生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我?”
陈雍愣怔片刻,隨即漾开笑意,眉眼间藏著几分自嘲的豁达:
“我自然是困在国子监里虚度光阴咯,还能怎样?能保住这顶乌纱帽已算万幸,凭我这遭人排挤的命数,难道还指望升迁不成?”
“这……”
朱棣喉间一哽,心情瞬间沉入冰窖。
在他眼里,以陈雍的才智,在朝堂混个七品以上的官职易如反掌。
甚至可以说——纵是宰相之位,也未必不可一试!
毕竟他可也是正儿八经的进士出身啊!
“罢了,不说这些。咱们继续上课——昨日布置的功课,你可备好了?”
面对陈雍的提问,朱棣一反常態,胸脯一挺,眼中闪著自信的光芒:
“陈先生,您且瞧好!”
“我昨夜翻来覆去睡不著,把这事儿琢磨得透透的!”
“说出来您別见笑,抵御极寒的法子,我已然想到眉目了!”
陈雍自斟自饮,连眼皮都未抬一下,漫不经心道:
“那便说说,你苦思半夜悟出了什么门道?”
“陈先生,我读书少,不像你们文人说话绕弯子,我直来直去,说错了您可別怪罪。”
言罢,朱棣煞有介事地拱手作揖。
陈雍见状,摇头轻笑:
“隨你心意,想说什么便说什么,我这儿没那些虚礼。”
“得嘞!”
朱棣不再迟疑,正色道:
“正如先生所言,华夏千年间每逢寒冬骤临,北方游牧之民便要南下劫掠,拼死抢夺生机!”
“轻则江山破碎,重则亡国灭种!”
“所以我琢磨著……那些韃子活不下去便骑马南下抢咱们,咱们为何不能先下手为强,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先砸烂这群狼崽子的老巢,断了他们的活路!!”
朱棣瞧著陈雍好半晌都闷声不语,心里顿时没了底,下意识地搓了搓自己的脸,脸上满是难为情的神色,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陈先生?我是不是又不小心说错什么话了?”
“没,这次你可是说对了!”陈雍微微一笑,回应道。
“啊?!”朱棣瞪大了眼睛,一脸惊愕,显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次是真的说对了,讲得还挺不错。”陈雍又补充了一句,给予了肯定。
得到陈雍的认可后,朱棣一下子来了精神,整个人像是弹簧一般,“噌”地一下豁然弹了起来。
只见这时,陈雍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隨后將身子坐正,脸上掛著淡淡的笑容,说道:
“不容易啊,还真让你这个莽夫,稀里糊涂地把正確答案给『莽』出来了。”
朱棣见状,赶忙拿起酒壶,为陈雍的杯子里满满地斟上了酒,脸上的笑意都快藏不住了。
自己居然也能有今天这般扬眉吐气的时候?!
这可真是应了那句老话,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啊!这不,自己这不就站起来了嘛!
“来,说说看,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这解题的思路又是从哪儿来的?可別跟我说你是蒙对的。”陈雍饶有兴致地看著朱棣,追问道。
“不是不是,绝对不是蒙的!”
朱棣匆匆忙忙地解释道:
“……我昨晚翻来覆去睡不著觉,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琢磨著……国之大事,在祀与戎,这句话就像在我脑子里生了根一样,怎么都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