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千年未有之变局(2/2)
朱棣愣了一下:“那是因为陛下天命所归,英明神武,且陈友谅、张士诚之流不得人心……”
“那是表象。”陈雍打断了他,声音变得幽冷,“根本原因在於,在大明之前,经济重心和政治重心虽然有分离,但並未彻底割裂。北方依然有足够的实力压制南方。但到了元末,这种平衡彻底打破了。”
陈雍扔掉手里的鸡骨头,目光灼灼地看著朱棣。
“经济重心的彻底南移,不仅仅是钱的问题,它带走了一样更重要的东西。”
朱棣下意识地问道:“什么东西?”
陈雍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知道为何歷代帝王都要在北方建都吗?甚至哪怕背负巨大的漕运成本也在所不惜?”
“因为……北方龙气重?那是汉家根基?”朱棣试探著说。
“那是以前。”陈雍长嘆一口气,指了指头顶的石板,“现在的北方,就像是一个被掏空了家底的破落户,只剩下一副空架子撑著门面。而南方,则是那个暴发户,虽然没有『名分』上的龙气,却握著天下的命脉。”
朱棣闻言,整个人如遭雷击,怔在当场,双目有些失神,口中低声呢喃,反覆咀嚼著那句令人惊心动魄的话:“財赋重心南迁,北地竟是彻底断了『龙脉』……”
陈雍隨手拋却手中已啃得乾乾净净的鸡骨,慢条斯理地取过巾帕拭了拭嘴角油渍,眼皮微抬,淡淡道:“嗯,那依你之见,从中品出了什么滋味?”
“这……晚生觉得,陈先生此言,或许稍显……危言耸听了些。”
朱棣深吸了一口长气,似乎在极力平復心绪,字斟句酌地说道:
“大明开国至今不过数载,正如百废待兴之时,处处透著艰难。待休养生息数年,四海承平,南北贫富悬殊之局自然会缓解,所谓北地无『龙气』的荒诞之说,更是无稽之谈,不攻自破。”
“非也,大谬不然。”
陈雍垂首,指尖用力撕下另一条鸡腿,连正眼都未瞧朱棣一下,语气轻飘得仿佛在谈论天气,却字字如铁钉般钉入对方心头。
朱棣眉峰微蹙,聚拢成一个“川”字,心底隱隱腾起一股不悦之火。虽则他素日里常与父皇意气相爭,但身为大明皇子,骨子里流淌的仍是朱家的血。
若是换作旁人敢这般口出不祥,诅咒大明国运,恐怕他那砂钵大的拳头早已按捺不住,招呼到对方脸上去了。
“首先,你需得釐清这因果先后。天下財赋重心向南迁移,並非始於我朝,而是歷经千年演变,至大明方成定局。”
陈雍此时已换了个慵懒的姿势,脊背斜倚著冰冷的石桌,手里攥著那只油光鋥亮的鸡腿,一边细嚼慢咽,一边不疾不徐地剖析道:
“华夏五千载传承,经济命脉素来盘踞北方,歷来只有东西之爭,鲜有南北之辩。但凡东西逐鹿,胜者必据北方之雄资,以此统摄南方。”
“然,沧海桑田,数百年间战乱频仍,加之气候变寒等天时更迭,经济重心这才如大江东去,不可逆转地向南土漂移。”
“正所谓『苏湖熟,天下足』,那江南之地,如今已是首善之区,富庶得流油。”
“也正因如此,方才奠定了我朝得以从南向北、席捲天下的根基。大明,亦是华夏史上至今唯一一个由南统北、北伐成功的异类王朝。”
“这既是大明区別於汉唐诸朝的最大特异之处,却也正是造成今日大明最尷尬困局的根源所在。”
言罢,陈雍眉梢一挑,目光如电,直射朱棣:
“你且细细思量,这尷尬二字,作何解?”
此时,院墙彼端,教书先生的朗朗讲读声依旧未歇,更衬得这墙根下的对话隱秘而沉重。
朱棣冥思苦想许久,脑门上甚至渗出了一层细汗,方才似抓住了一闪而过的灵光,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喉结,沉声道:
“陈先生之意,莫非是指……钱粮与兵锋,二者势同水火,不可兼得?”
“算你还有点悟性,正是此理。”
陈雍頷首讚许,隨即话锋一转,层层递进:
“若要扼守天下精兵重镇,则皇权必远离江南財赋中心。天高皇帝远,税赋层层盘剥,最终致使国库空虚,难以为继。”
“若要坐拥天下財富,则百万边军必將疏於防范,远离中枢。眼下虽看似太平,但谁敢担保日久天长,不会生出心腹之患?”
“这一切种种,追根溯源,皆要归结於北地『龙气』已失!!”
此语一出,如惊雷炸响,四下里瞬间死寂,连风都似乎停了。
朱棣只觉一股酥麻感从头皮炸开,瞬间传遍四肢百骸,冷汗湿透了背脊。这下,他是真的无法淡定了。
若真如陈雍这般剖析,那大明岂不是左右都是绝路,横竖都是个死局?!
“陈先生!”
朱棣声音发颤,急切地拱手作揖,“敢问……可有破解此死局之法?!”
眼见朱棣这般惊慌失措的模样,陈雍这才不紧不慢地擦净指尖油渍,似笑非笑道:“有,却也没有。”
“此乃千载未遇之大变局,非人力轻易可扭转。”
……
“陈先生,您这怎么越说越玄乎了?听得人心里发毛。”
朱棣嘴角微微抽搐,显然被方才那番宏大敘事嚇得不轻,乾笑两声以掩饰尷尬:
“嘿嘿……咱毕竟都是肉眼凡胎,哪有人能活过一千岁去?这也太夸张了,真不至於……”
“不至於?为何不至於!”
陈雍极其愜意地伸了个懒腰,骨头节发出一阵轻响,慵懒地靠在石桌上,语气中带著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我看你真是该多读些史书了,如今脑子里装的怕不是浆糊,转都转不动。”
朱棣老脸一红,难为情地抓了抓后脑勺,连忙討饶:
“陈先生就別寒磣我了,我这人自幼便见著书本就头疼,一瞧见那密密麻麻的字儿就犯困。”
“再说这玩意儿也隨根,我家老爷子原先也是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常言道,有其父必有其子嘛。”
“这不算毛病,不算毛病!”
陈雍换了个更为舒坦的姿势,单肘支在石桌上,掌心托住腮帮,没再继续卖关子。
“且先让你明白一个底层的治乱逻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