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庙(2/2)
他脸色是一种死灰般的苍白,不见半点血色,额头上、鬢角处却密密麻麻布满了冰冷的汗珠。
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眶里,眼珠子惶急地转动著,里面充满了浓得化不开的焦虑、恐惧。
一见此人,不仅是陆昭,就连刚摆出迎客姿態的老道士,也深深地皱起了眉头。
陆昭的瞳孔微微收缩。
根本不需要刻意去感知。
那男人周身裹挟著一层粘稠如胶的阴气!
那阴气深沉得近乎墨黑,污浊不堪,如同掺杂了无数腐殖质和亡魂哀嚎的淤泥,散发著令人作呕的腐朽味道。
这浓重的阴气並非游离在外,而是死死地吸附在他身上,隨著他粗重而急促的呼吸、隨著他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的身体,像一层活著的茧,缓缓蠕动、荡漾。
若非此人的胸膛还在起伏,口鼻间还在吐出带著白雾,喉咙里还能发出声音……
陆昭几乎要以为,眼前站著的根本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具刚从极阴养尸地里爬出来的殭尸!
老道士显然也看出了此人的不妥。
他脸上那职业性的肃穆瞬间被凝重取代,脚步也迟疑了一瞬,但他毕竟是见过风浪的,很快稳住心神,上前几步,单手立於胸前,打了个標准的稽首:
“福生无量天尊,贫道便是此观观主,李玄明。不知居士寻贫道,所为何事?”
那男人一见到老道士,浑浊的眼睛里猛地爆发出希望的光,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他踉蹌著扑上前两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李道长!李道长救命啊!求求您,一定要救救我!我家里出大事了!闹……闹鬼啊!再没人管,我们全家……全家都要没命了啊!”
他一边嘶声哀求,一边双腿一软,竟是要当场跪下来磕头。
老道士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他的胳膊,没让他跪下去:“居士!居士万万不可!有何难处,慢慢说与贫道听便是,只是居士似乎很是不妥,可否先告知贫道,究竟发生了何事?”
男人被老道士稳稳托住,挣扎了两下没挣脱,那股拼死一搏的劲儿泄了大半,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几乎要瘫软下去。
他呼哧呼哧喘著粗气,冷汗顺著惨白的脸颊往下淌,眼神在老道士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扫了几遍,又下意识地瞟了一眼旁边抱著胳膊看戏的陆昭,眼底的惶急里,掺杂进一丝显而易见的迟疑。
“是王老板,王德发介绍我来的。”
男人咽了口唾沫,声音乾涩:“他说您……您这儿,能处理一些……一些『不乾净』的事儿。”
他话说得犹豫,目光里那份怀疑几乎不加掩饰。
也难怪,此刻的李玄明,身上那件道袍洗得发白,袖口还有没拍乾净的纸灰,花白头髮草草束著,比起印象里那些“大师”、“高人”,確实更像一个守著破落道观勉强餬口的穷老道。
老道士显然对这种眼神早已习惯,也不以为意,语气平:“原来是王居士引荐,既如此,居士更不必惊慌,且隨贫道到殿內稍坐,喝口热茶,定定神,再將事情原委细细道来。”
说著,他便半扶半引,將那男人带向主殿旁一间用来待客的偏室。
陆昭不用招呼,自然也跟了进去,找了个靠墙的椅子坐下,既不打岔,也不离开,摆明了一副“这事儿我听著了”的姿態。
偏室里陈设简单,一张方桌,几把椅子,一个简陋的茶盘。
老道士让那男人坐下,自己则去角落的小炉子上拎起一直温著的旧铜壶,倒了一杯热茶,推到男人面前。
“喝口茶,慢慢说。”
男人双手颤抖著捧起茶杯,也顾不得烫,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
他放下茶碗,抹了把脸上的汗,又深吸了几口气,这才抬眼看向老道士,眼神里的怀疑淡了些,但恐惧依旧浓得化不开。
“道长,我……我叫刘福。”
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我开了个小公司,做点建材生意,不大,但也不算小,这些年……也算攒下点家底。”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什么极其痛苦的事情,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大概……是一个月前吧。”
“不知道走了什么背字,生意上开始接连出事!先是谈得好好的一个大单子,对方突然反悔,寧可赔违约金也不做了,然后又是仓库里一批要紧的货,莫名其妙受了潮,全毁了!紧跟著,合作了好几年的老客户,也开始找各种理由拖欠货款……那阵子,我真是焦头烂额,白天四处求爷爷告奶奶,晚上整宿整宿睡不著,头髮大把大把地掉,再这么下去,公司非垮了不可!”
他用力搓了搓脸,手指冰凉。
“人嘛,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就难免会胡思乱想,往一些玄乎的方面想。”
刘福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点难堪:“我那时候,真是病急乱投医了。后来,也是听人跟我说,城外有座『庙』,很灵验,尤其是求財、转运,有求必应。就是……就是路子可能有点『偏』,问我想不想去试试。”
“我当时也是昏了头了,心想再偏还能偏到哪去?总比眼睁睁看著公司倒闭强!”
“我就跟著那朋友,开车出了城,七拐八绕,到了城外很偏僻的一处山坳里,那地方……现在想想都觉得邪性!周围没什么人家,就孤零零一座小庙,黑瓦灰墙,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庙门上的漆都掉光了,也看不清供的是什么神佛……我当时心里就有点打鼓,但来都来了,还是硬著头皮进去了。”
“庙里……没什么香火,就一个看著乾瘦乾瘦的老庙祝,穿得也灰扑扑的,话很少,我照著我那朋友教的,捐了……捐了一笔不算少的香火钱,又按照那庙祝的指点,跪在一个黑黢黢的神像前磕了头,许了愿。”
刘福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一种混合著后悔与恐惧的复杂神情。
“可邪门的是……回来之后,不到一个星期,那些糟心事,真的就开始一件件解决了!拖欠的货款莫名其妙到帐了,新的大单子也主动找上门,连之前受潮那批货的保险公司,都突然爽快地理赔了……生意一下子就好了起来,比出事前还要红火!我当时……我当时还以为是那庙真的灵验,心里头那点疑虑早就拋到九霄云外去了,甚至还想著过段时间再去还愿,多捐点钱。”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老道士,眼睛里布满血丝,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可是……可是这才只是开始啊,道长!”
“生意是好了,但我……我开始反覆做一个梦!一个一模一样的梦!”
“我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那座城外的小庙里。庙里空荡荡的,只有我一个人。那个黑黢黢的神像就在我面前,可我看不清它的脸……然后,我就听到有人在我耳朵边上说话,声音又尖又细,听不清说什么,但就是一直说,一直说……说完,那神像……那神像好像动了一下,然后我就觉得胸口发闷,喘不上气,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了!”
刘福一把揪住自己胸口的棉袄,五指因为用力而发白,声音带著哭腔:
“每次都是这样!一模一样的梦!一开始,只是一个星期梦到一次,后来变成两三天一次,到现在……几乎是每天晚上,只要我一闭眼,就是那座庙,就是那个神像,就是那种喘不过气的压迫感!然后我就开始冷,穿再多衣服都没用!而且……而且……”
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牙齿咯咯作响:
“而且我家里人,我老婆,我孩子,最近也开始不对劲了!他们也说晚上睡不好,总做噩梦,身上发冷……道长,你说是不是那庙里有问题,让我被脏东西缠上了?”
老道士微微蹙眉,迟疑道:“目前情况来看,並不能证明是那庙里有问题吧?”
“不!那个庙里肯定有问题。”
刘福一脸篤定,好似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得极为阴鬱,道:“因为就在前天,那名带我一起前往庙里的朋友......”
“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