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锣声(2/2)
每一声,都仿佛敲在人的心尖上。
许是黄符颇有效用,老道士胆子也壮了起来。
他插著腰,挺了挺並不宽阔的胸脯,朝著门外那不知是什么的东西,扯开嗓子就大声吼了回去:“敲什么敲!深更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有本事你进来啊!”
他这一嗓子喊得中气十足,在狭小的房间里嗡嗡作响,似乎把刚才憋著的闷气和恐惧都吼出去了一些。
然而,这句话落下,却如同往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彻底激怒了门外的存在。
“咚咚咚!!!”
那原本不疾不徐的敲门声,陡然变得狂暴起来!
“砰!砰!砰!!!”
不再是“敲”,而是“砸”!
那声音沉闷而巨大,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连带著旁边的土墙似乎都在微微颤抖。
老道士初时被这突如其来的狂暴动静嚇得一个激灵,倒退半步,心臟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他死死盯著那扇看起来並不厚实的旧木门,生怕它下一秒就四分五裂。
但几秒钟过去,儘管那砸门的巨响一声比一声骇人,木门却依旧牢牢地嵌在门框里,甚至连一道裂缝都没有出现。
只有门板上那些陈年的污渍和划痕,在剧烈的震动中显得更加清晰。
老道士眨了眨眼,看看完好无损的木门,又抬头看看门楣上那张微微泛著淡黄光晕的黄符,脸上惊惧之色稍退,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得意:“嘿!贫道这『镇宅安煞符』看来还是有点斤两的!任你外面是什么妖魔鬼怪,想进来也没那么容易……”
他这得意的话音还未落尽。
异变突生!
“呼——”
贴在那门楣內侧、原本微微泛光的黄符,毫无徵兆地,自边缘猛地窜起一簇幽蓝色的火苗!
那火苗冰冷,毫无热度,反而散发出一股更甚於之前白雾的阴寒气息。
它燃烧的速度快得惊人,几乎是眨眼之间,整张符纸就被那幽蓝色的火焰吞噬殆尽,化作一小撮灰黑色的灰烬,飘飘悠悠地从门楣上落下。
“什么?!”
老道士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转化为难以置信的惊骇,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
他珍藏的压箱底符籙,竟然就这么被烧了?!
他心中大叫不好,手忙脚乱地就要从怀里再掏符纸,同时朝门口扑去,想要趁门还未破,再贴上一张。
可惜,已经太迟了。
就在黄符化为灰烬飘落的同一剎那——
“轰!!!”
一声远比之前所有砸门声都要恐怖得多的巨响爆开!
那扇坚守了许久的旧木门,连带著一部分门框,如同被攻城锤正面击中,猛地向內爆裂开来!
破碎的木屑如同子弹般四散飞溅,打在墙壁上噼啪作响。
一股冰冷刺骨的恐怖阴气,如同决堤的洪流,顺著破开的门户汹涌澎湃地冲入屋內!
房间里的温度瞬间骤降,地面、墙壁甚至开始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
那盏本就接触不良的老旧灯泡,在这股阴气衝击下,“滋啦”一声,彻底熄灭。
屋內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惨澹的月光,勉强勾勒出一些模糊的轮廓。
而在那破碎的门洞之外,月光与翻滚的白雾交织的背景中,一道异常高大、魁梧到不似人形的黑影,静静地矗立在那里。
它似乎微微俯著身,才能让那庞大的身躯勉强通过门洞。浓重的阴影笼罩著它的面容,唯有一只猩红如同灯笼般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著令人毛骨悚然的红光,正一眨不眨地,直勾勾地锁定了僵在里面的老道士。
那只眼睛里,没有任何属於活物的情感,只有无尽的冰冷、死寂。
老道士被这只猩红的巨眼盯著,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凉透了,四肢僵硬得不听使唤,大脑一片空白。
他行走江湖多年,坑蒙拐骗见过,小打小闹的阴灵也遇过,何曾见过如此恐怖的“东西”?
一时间,他竟嚇得呆立原地,脑海中一片空白,连逃跑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紧接著,在破门涌入的阴风呼啸中,只见门外那高大无比的黑影,朝著屋內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穿过门洞,带著森森寒气,径直朝著嚇傻了的老道士抓来!
速度並不快,但那股锁定目標的压迫感和死亡的寒意,让老道士连呼吸都停滯了。
眼看那巨爪就要触及老道士时——
“妖孽!安敢逞凶?!”
一声如同雷霆般的爆喝,乍然在死寂冰冷的房间內炸响!
这声音洪亮、威严,充满了凛然不可侵犯的正气与煞气,瞬间冲淡了部分阴寒带来的压抑。
喝声未落,一道身影已如离弦之箭般,从老道士身后疾射而出,带著一往无前的气势,迎面撞向了那只抓来的恐怖巨爪!
正是温良!
此刻的他,与片刻前那个温文尔雅截然不同。
他脸上,那红、黑、金三色顏料已然绘製完毕,形成了一副凶神恶煞、充满古老威严与凛冽杀气的完整脸谱!
额心一道竖立的金色符文熠熠生辉,双颊勾勒著如同火焰又如雷霆的赤红纹路,眼窝处则是浓重的墨黑,衬托得他那双眼睛——此刻正迸射出灼灼的金色光芒,如同两盏点燃的金灯,在黑暗中耀眼夺目!
他手中,不知何时已然握住了一柄三叉戟!
脸上是降魔凶神的面谱,眼中是破邪金芒,手中是杀伐重器。
此刻的温良,是官將首一脉行走人间的乩童!
“滚开!”
他口中再吐两字,声如金铁交鸣。
双手发力,沉重无比的三叉戟划破浓重的阴气与黑暗,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不闪不避,悍然迎向了那只抓来的恐怖巨爪!
......
“嗬——!”
陆昭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第一时间看向四周。
屋里一片寂静。
只有那盏老旧的灯泡,依旧散发著昏黄暗淡的光,时不时发出滋滋啦啦的轻微电流声。
窗户依旧大开,窗外月光皎洁,夜风带著草木的微凉气息徐徐吹入,一切平静。
陆昭从兜里掏出手机。
半夜两点多了。
夜里的那个东西,早该出现了。
可他现在感知全开,精神高度集中,却察觉不到丝毫阴气的异常波动。
屋里屋外,只有山村夜晚自然的静謐和微凉。
“那东西……怎么到现在都没来?”
陆昭眉头紧锁,心中升起浓浓的疑惑:“没道理啊?”
他缓缓站起身,怀抱著钓鱼包,脚步放轻,在狭小的房间里仔细转了一圈,又探头去外面看了一眼。
根本没人任何异常。
“难道李三哥只是嚇唬我们?还是我们理解错了?”
陆昭暗自思忖,紧绷的心弦稍微放鬆了一丝。
也许真是自己多虑了。
正当他准备坐回椅子上,继续守夜到天明时,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了土炕上“沉睡”的两人。
动作,陡然顿住了。
土炕上,老道士李玄明和记录员温良,依旧和衣而臥,盖著薄被,保持著他们“入睡”时的姿势,呼吸似乎平稳悠长。
但他们的脸……
老道士深深“睡去”,眉头却死死拧成一个疙瘩,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枯瘦的脸皮不时地轻微抽搐一下,嘴唇无意识地嚅动著,整张脸上,写满了难以言喻的恐惧,那是一种沉浸在无法醒来的噩梦中最深处的惊怖。
而躺在他旁边的温良,则是另一番景象。他双目紧闭,但嘴唇却抿成一条僵直的线,下頜骨的线条绷得极紧,脸颊甚至微微鼓起,仿佛在用力咬著牙关。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勃然的怒意,眉头紧锁,仿佛正面对著不共戴天的仇敌,怒火盈胸,却又被困於某处无法发泄。
这绝不是在安然沉睡!
陆昭的心猛地一沉,刚才那点放鬆瞬间烟消云散。
他一个箭步衝到炕边,先是伸手探了探两人的鼻息和颈侧脉搏。
呼吸和心跳都在,而且比正常睡眠时略快,体温也正常,生理体徵似乎没有问题。
“这是什么情况?”
陆昭紧皱眉头,盯著老道士那张充满恐惧的脸。
一个念头闪过。
他伸出手,不是去推,而是裹挟著一股刀意,对著老道士的脸颊,来了个大逼兜。
“啪。”
一声轻响。
老道士的脸被打得微微偏了一下,但隨即又缓缓转回原位。他脸上的恐惧之色没有丝毫变化,眼皮下的眼珠似乎转动得更快了,但人却丝毫没有要醒来的跡象。
陆昭的脸色骤然变得无比凝重。
果然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