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硃砂(2/2)
李三哥正低头喝粥,闻言动作顿了顿,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混杂著无奈和窘迫的苦笑,用带著浓重口音的官话含糊道:“唉,道长別提了。俺家那口子,脾气犟。前两天为点儿鸡毛蒜皮的小事,闹了彆扭,一气之下,带著娃回娘家去了。俺去接过两回,咋劝都劝不回来,非得在娘家多住些日子消气。”
他摇摇头,又低下头去,声音低了些:“让道长看笑话了。”
老道士摆了摆手,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不妨事,不妨事,自古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提及自家婆娘,李三哥脸上不由露出了深切的愁容,闷头又喝了一口粥,似乎那粥能压下心头的烦闷。
老道士有意转移话题,便又笑呵呵地问道:“三哥从小就在这李家村住?”
“那是当然。”
李三哥点点头,语气里带著山里人特有的质朴和篤定:“祖祖辈辈都在这儿,生在这儿,长在这儿,將来……估计也就老在这儿了。”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著、心思似乎飘在別处的陆昭,忽然生生插了一句进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瞬间打破了饭桌上那点还算和煦的日常氛围。
“我刚刚閒逛的时候,在巷子里看到了一个神龕。”
陆昭放下筷子,看向李三哥:“那里面供奉著一尊神像,青面獠牙,脚踩大蛇,样子很凶,那尊凶神,是什么来歷?”
“哐当——”
李三哥手里端著的粥碗,猛地一颤,碗底磕在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几滴温热的粥汤溅了出来,落在他的手背上,他也浑然不觉。
他猛地抬起头,直勾勾地盯著陆昭,那张原本黝黑憨厚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了血色,变得一片煞白,他的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著,眼睛瞪得老大,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你……你说你刚刚看到了神龕?!”
他的声音乾涩嘶哑,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带著明显的颤音。
李三哥如此反应,让饭桌上的所有人都大为意外。
老道士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神里满是错愕,看看陆昭,又看看李三哥,显然没料到一句简单的询问会引起这么大的动静。
而一直以来存在感近乎透明的温良,此刻也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
他停下手中的筷子,目光从陆昭身上移开,转而投向脸色惨白的李三哥,那双总是温和含笑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审视和探究的意味。
陆昭心中也是诧异,但他面上不动声色,追问道:“是看到了,那神龕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李三哥没有立刻回答。他像是被陆昭这个问题烫到了一样,猛地低下头,抓起自己的粥碗,几乎是狼吞虎咽般,把里面剩下的小半碗粥几口扒拉进嘴里,胡乱地咀嚼著,吞咽的动作显得十分艰难。
“没……没什么事。”
他含糊不清地说道,声音闷在碗里,带著一种急於结束话题的仓促:“各位慢吃,吃完把碗筷放在这里就是,晚点我来收拾。”
说完这句,他几乎是逃也似的放下碗,用手背抹了一下嘴,站起身就要往外走,那动作急促得有些踉蹌,差点带翻了凳子。
然而,就在他即將跨出厨房门槛的那一刻,脚步却又猛地停了下来。
他背对著三人,几秒钟的沉默后,他微微侧过头,用极低的音量,匆匆丟下两句话:
“今晚早点睡。”
“若是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全当没看到没听到。”
言罢,他不再有丝毫停留,匆匆迈过门槛,身影迅速融入院子里的黑暗之中,脚步声很快远去,消失不见。
厨房里,只剩下原地的三人面面相覷。
厨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似乎是电压不稳,昏黄的灯光突然闪了两下。
无需多言,三人心中都已明了。
那座隱藏在巷道深处、供奉著青面獠牙凶神的小庙,绝对有问题。
而今天晚上,可能会出现一些事情。
温良侧过头,目光投向坐在对面的老道士,作为官方的记录员,他想知道这位道长应该怎么应对。
老道士却仿佛看不到温良的目光。
他依旧端著自己的粥碗,不紧不慢地又喝了一口已经微凉的粥,甚至还伸出筷子,夹了一箸那碟清炒的山野菜,放进嘴里慢慢咀嚼著。
脸上出奇地没有任何惊慌失措。
就在这时,陆昭的声音响了起来,格外平静。
“今晚我来守夜。”
他的语气很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温良闻言,立刻转回头望向陆昭。他脸上那习惯性的温和笑容此刻完全收敛了,眉头微蹙,眼神中透露著明显的迟疑。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才缓声道:“陆先生,李三哥的反应你也看到了,入夜后的事情,你可能解决不了。”
温良的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清楚。
他认为夜间可能出现的危险,超出了陆昭目前的能力范围,作为记录员,他需要评估风险,也要对评测对象的安全负有一定责任。
陆昭还没回应,旁边一直慢条斯理喝著粥的老道士,却適时地“嗯”了一声,放下了手里的碗。
他抬起手,捋了捋下巴上那几根稀疏的鬍鬚,脸上又浮现出那种时常掛在脸上的、有点故弄玄虚的高深莫测。
“无需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