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青云巷(2/2)
门外廊下,站著一个身穿略显宽大灰色道袍的小童子。童子约莫七八岁模样,头上扎著两个小小的髮髻,用红色的头绳繫著,脸蛋肥嘟嘟、红扑扑的,一双大眼睛黑白分明,显得格外乖巧可爱。
他手里还捧著一个粗陶碗,里面盛著简单的素斋。
“师傅,请用。”小童子將碗举高,声音清脆。
老道士看著这孩子,心里莫名升起一种古怪的违和感,但这感觉一闪而逝。
他接过碗,隨口问道:“今日是你当值?你师兄呢?”
小童子眨巴著大眼睛,似乎有些疑惑:“师兄?师父您在说什么?观里……不就我和师傅您吗?”
老道士拿著碗的手顿了一下,隱隱有股怪异的感觉。
“哦……是了,是了。”
老道士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瞧我这记性。辛苦你了,先去玩吧。”
“是,师傅。”小童子乖巧地行了个礼,蹦蹦跳跳地跑开了。
老道士端著碗,看著童子消失在廊角拐弯处,心里那点异样感已经完全消散了。
他摇摇头,觉得自己大概是年纪大了,又经歷了青图大厦的惊嚇,有些记忆错乱。
他回到静室,慢条斯理地用完简单的斋饭。
午后,他在观里閒逛。
道观不大,前后两进,带个小院。
香火一直很清淡,平日里除了他,也就偶尔有附近的老街坊过来上柱香,求个平安符。
但今天,观里似乎……“热闹”了一些。
他看见殿前石阶上,有两个模糊的身影正在洒扫,动作缓慢而僵硬,看不清面容。他走过去想打个招呼,那两人却仿佛没看见他似的,继续著手里的动作,等他走近,人影又莫名淡去了。
后院那棵老槐树下,似乎有个穿著旧式长衫的人影背对著他,仰头看著树冠,一动不动。
老道士喊了一声:“那位善信?”
人影毫无反应。
一阵风吹来,裹挟著风沙,迷了他的眼睛。
等他揉了揉眼睛再定睛看去,树下空空如也,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厨房方向传来若有若无的切菜声和低语,但他走过去,灶台冰冷,空无一人。
整个下午,类似的“古怪”情景不时出现。
某个角落突然多出一件陌生的、沾著泥污的旧物件;
明明无风,偏殿的破旧窗帘却自己微微拂动;
走过迴廊时,眼角余光似乎瞥见墙根阴影里蹲著个黑影,转头细看却什么都没有。
这些异常,若是放在平时,足以让自称“修道之人”的李玄明警觉甚至骇然。
但奇怪的是,今天的老道士,面对这些明明不该出现在他熟悉道观里的景象和人影,心里却一片平静,甚至有种“习以为常”的麻木感。
那些古怪,就像背景里无关紧要的噪点,被他自然而然地忽略了过去。
他的思维仿佛被罩上了一层察觉不到的膜,全然剔除了“怀疑”和“探究”的观念。
直到夜幕降临。
小童子又来送了晚饭,依旧是乖巧可爱的模样。老道士和“他”閒聊了几句,內容寻常,关於天气,关於道观里某处需要修补的瓦片。
一切都那么自然,自然到老道士完全没去思考,这个突然出现的“徒弟”,到底是什么来路,又是什么时候拜入他门下的。
饭后,小童子收拾了碗筷离开。
老道士独自坐在静室的硬板床上,屋里只亮著一盏昏黄的老式电灯。
正是因为这本书籍,他才能成为外人眼中的“高人”。
每晚翻翻这本古籍就是他的必修课。
枯瘦的手指捻开脆弱的书页,昏黄的灯光映著密密麻麻的繁体竖排字和粗糙的插图。
他漫无目的地瀏览著,目光扫过一些关於“精怪化形”、“迷障遮眼”的片段。
忽然,他的手指停在某一页。
那一页的插图画得极其简陋,却让他心头莫名一悸。
画的是一个模糊的孩童轮廓,站在一扇门前,脸上带著天真无邪的笑容。
旁边的註解小字写著:“……阴童引路,迷魂丧志。见之如亲,惑而不察。待其笑裂嘴角,便是索命之时……”
“阴童……”
老道士喃喃念出这两个字,昏沉的脑海像是被这两个字刺了一下,骤然掀起一丝波澜。
几乎与此同时,白天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闪现——
那肥嘟嘟、红扑扑的可爱童顏……
那声清脆的“师傅,用饭了”……
空荡荡的道观里,那些不该存在的人影和声响……
自己面对这一切时,那反常的平静和“理所应当”……
所有的画面和感觉交织、碰撞!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混沌的脑海深处炸响!
那层笼罩思维的膜,被瞬间撕裂!
老道士浑身猛地一颤,手一抖,泛黄的古籍“啪”地一声掉落在床铺上。
他瞪大眼睛,脸上血色褪尽,山羊鬍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剧烈颤抖,一股冰寒刺骨的凉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他猛地抬起头,望向静室那扇紧闭的、老旧的木门,耳朵里似乎还能听到童子离开时轻快的脚步声在廊下迴荡。
一个让他毛骨悚然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窜上心头,死死缠住了他的喉咙:
“我……我什么时候收的徒弟?!”
“那个孩子……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道观里不是只有我一个人了吗?”
......
深夜,
陆昭猛地睁开眼睛。
计程车缓缓停在了路边。
司机师傅指著前方一条在昏暗路灯下显得格外幽深、狭窄的巷子口:“哥们儿,青云巷到了,里面车进不去,你得自己走了,这地儿……真不用我等你?”
“不用,谢谢。”陆昭付了钱,拎著工具包下车。
夜风带著老城区特有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他抬头望向巷子深处。
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