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朝下的哲学(1/2)
饭局终究以一场难堪的沉默收尾,不欢而散。陈晚没再多说一句,脸色铁青地拎起包,踩著高跟鞋径直出了包厢,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响又急又重,像是在发泄心里的火气。她在餐馆门口拦了辆计程车,拉开车门的瞬间,甚至没回头再看一眼,车子便急匆匆地匯入了街流。章锦洋也一言不发地抓起靠在墙角的羽毛球拍,球拍袋上还印著半褪的球星图案。他低著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没跟任何人道別,只是在走到门口时,含糊地丟下一句“去体育馆”,便快步消失在巷口,背影里藏著挥之不去的叛逆与疏离。章德富的脸色比席间更显灰败,嘴唇泛著淡淡的青紫色,被章母小心翼翼地扶著,每走一步都显得格外沉重,脚步发沉地先回了家休息。李建国看了眼愣在原地、眼神茫然的章再峰,缓步走过来,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平和得像一潭深水:“小章,到我车上坐坐?聊两句。”
李建国开的是一辆已经服役十年的帕萨特,车身侧面还留著几处浅浅的划痕,像是岁月刻下的印记。拉开车门,一股混杂著陈旧皮革味与淡淡菸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这味道沉淀了许久,带著老一代人的沉稳与沧桑。他先坐进驾驶座,从储物格里摸出一盒皱巴巴的香菸,抽出一支点燃,没有递给身旁的章再峰,只是自顾自地吸了一口,菸丝燃烧的“滋滋”声在狭小的车厢里格外清晰。烟雾缓缓升腾,模糊了他的侧脸,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你父亲刚才咳血了。”
章再峰像是被人猛地浇了一盆冰水,浑身一僵,猛地转头看向李建国,瞳孔骤然收缩,原本有些涣散的眼神瞬间聚焦,声音都在发紧,带著难以置信的颤抖:“您说什么?不可能……我爸他只是普通咳嗽,可能……”
“我看得清清楚楚,”李建国吐了个烟圈,烟雾在狭小的车厢里慢慢散开,又被从车窗缝隙钻进来的风吹得七零八落,“就在你儿子跟他碰杯之后,他那阵剧烈咳嗽的时候。他咳完之后,飞快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然后悄悄把纸巾叠起来,塞进了裤子口袋里,生怕你们看见。”李建国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老章这人,我跟他共事这么多年,太了解了。要强了一辈子,什么事都习惯自己扛著,哪怕是生病了,也不想给你们添一点负担,就怕打乱你们的生活。”
章再峰的心瞬间沉得像块铅,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他喘不过气来,喉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涩。他想起席间父亲那两次压抑的咳嗽,想起父亲苍白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手,想起母亲担忧的眼神,原来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全都是父亲生病的信號。他强忍著眼眶的酸涩,声音沙哑地问:“什么时候的事?他……他瞒了我们多久?”
“估计有阵子了,只是一直瞒著你们,没敢说。”李建国掐灭菸蒂,把菸蒂精准地丟进车载菸灰缸里,发出“叮”的一声轻响。他转头看向章再峰,眼神变得格外认真,“再峰,我跟你掏心窝子说几句。我很快就正式退休了,在这个单位待了整整三十五年,从一个毛头小子熬到现在,看著多少人来了又走,看著单位起起落落,经歷了一次又一次的改革和变动。这么多年下来,我也算看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世上的人,大概分两种。一种人,靠运气敲开大门,然后靠真本事稳稳地留下来;另一种人,靠真本事闯进来,却慢慢懈怠了,靠著一点运气混日子。你,属於前者。”
这话轻飘飘的,没有任何指责的语气,却像一块沉重的巨石,狠狠砸在章再峰的心上,比陈晚席间那些尖锐的嘲讽还要沉重几分。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想说说自己这些年在技术科的辛苦,说说自己画过的那些图纸、解决过的那些技术难题,可话到嘴边,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知道李建国说的是实话,自己能有今天的位置,確实离不开当年那几分侥倖。
李建国像是没看见他的窘迫,继续说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讲述一件无关紧要的旧事:“非典那年,你专升本毕业,毕业论文没达標,最后是学校为了提高就业率,给了你一次机会,放了你一马,对吧?”
章再峰的身体又僵了一下,然后僵硬地点了点头。那是他人生中最侥倖的一天,至今记忆犹新,仿佛就发生在昨天。当时导师把他叫到办公室,神色复杂地告诉他,学校出了特殊政策,针对他们第一届专升本的学生,只要能在规定时间內签了就业协议,毕业论文就可以申请二次答辩,难度会降低很多。他当时又慌又急,是父亲託了在建筑行业的那点人脉,辗转联繫到了现在这家国企,弄了张正式的接收函。最后,他的论文只草草改了改格式,补充了几个无关紧要的数据,就这么矇混过关,顺利拿到了毕业证,进了这家人人羡慕的国企。
“那是命运给你的一份礼物。”李建国的声音很平静,却带著一种洞穿世事的通透,“但这世上所有的礼物都有价码,没有什么是免费的。有些代价会立刻兑现,而有些代价,会在你意想不到的时候,慢慢找上门来。你现在四十了,也该到了为这份礼物付利息的时候了。”
“李科,我……”章再峰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语气里带著几分急切的辩解,“我这些年在单位,也不是混日子的,技术科的很多难题,都是我牵头解决的,我……”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李建国抬手轻轻打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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