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辛特拉之悲歌(2/2)
而这一切,抱著她在马上疾驰的骑士並不知道。
骑士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他只感觉到怀里的人在颤抖,於是断断续续的安慰道:“请放心,公主……”
“我向卡兰瑟陛下,向您效忠……”
“我会带你离开,离开这里……”
“以,尼卡维家族之名,起誓。”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一身鎧甲残缺不堪,裸露的皮肤全是各种刀伤、擦伤,还有一道將他胸膛破开,直接露出锁骨的恐怖刀伤。
他的头盔早已不知去向,一头被血污浸透的乱发隨风飘扬。
他的背上插了十几支箭,虽然大部分都只是勉强穿透鎧甲,造成了皮外伤,但有一根长且粗的破甲弩箭贯穿了他的胸膛,將肺穿出一个窟窿。
当他说话时,他的声音和那支弩箭一起颤动,暗红色的血液不断往外流,染红了胸甲上的辛特拉狮头,然后一路留下,染红了马鞍。
“別说了!別说了!”
公主哭著,她拼命用小手帕按著骑士胸口的刀伤,但血依然止不住的往下流淌,即便她的手帕被完全浸湿也没有停止。
血已经止不住了……
“我没事……”
骑士一边含糊不清的说著,一边集中精力看向前方,但他的视线越来越涣散,在他的眼里,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
时间仿佛突然加速,他身边的事物如细沙般逝去,眼前的一切只剩下远处熊熊燃烧的大火。
他和大火的距离无限接近起来,就像那大火迎著面向他狂奔而来,也像他被某种莫名的力量不断地拖向大火,最后让他与那炽热的大火面对面贴在了一起。
“我这是,在哪里?”
骑士如此想著。
下一刻,大火陡然熄灭,他眼前的世界陷入了永恆的死寂。
……
在暗淡无光的小巷里,希里被失血过多而死的骑士压在身下,一个成年人加上厚重盔甲的重量让她根本无法脱身。
在骑士失去意识倒下的时候,希里也跟著坠马。但幸运的是,地上铺著一层早已死去多时的尸体作为缓衝,让她安然无恙。
在多次试图唤醒骑士无果后,希里奋力推动压在身上的骑士,但本就消耗了太多体力的她尝试多次,却仍未成功。
就在她绝望之际,有一匹马衝破火焰的封锁,载著一名穿著一身黑色鎧甲的尼弗迦德骑士,来到了她的身边。
他的后面还跟著三名同样的尼弗迦德骑士,但他们不如前者高壮,就连骑的马都要低一头。
他用剑轻易拨开了压在希里身上的尸体,在她的颤抖中,用剑尖挑开了她遮蔽面孔的灰色乱发。
在希里的眼中,那把剑在不断放大,直至占据她的全部视野,如城墙一样遮住她的眼,如山一样压在她的心头。
那漆黑的盔甲和夜色融为一体,银白色的剑刃反射著辛特拉城燃烧著的火光,世间的一切在她的眼中开始旋转,变成一个巨大的漩涡,连带著她的意识也一起吞没。
最后,只剩下那双在头盔下闪闪发亮的凶恶眼睛。
黑暗带来人类最原始的恐惧,而黑暗中捕食者闪亮的双眼更是一种刻在基因里的恐惧。
这一刻,眼前的人仿佛是恶魔,仿佛是野兽,与希里曾经做过的噩梦里那些妖魔鬼怪的模样重叠在了一起。在今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黑骑士恐怕会成为她噩梦的主角。
“啊啊啊!”
希里大叫著,晕了过去。
黑骑士愣了下,而后毫不费力地把她搬上马背,向著远方疾驰而去。
……
从苟斯·威伦上船之后,因为途中遭遇风暴,布隆丹恩不得不临时调转方向,在史凯利杰群岛暂避。
直到三天之后,风暴暂歇。
这一天天气晴朗,万里无云,海面同样平静,伴隨著徐徐海风缓缓波动。
布隆丹恩的情报很准確,他们没遇到尼弗迦德巡逻船,也没有碰上沿海岸巡逻的骑兵,顺利在一座小港口靠岸。
艾芬索收拾好东西,来到甲板上。此时的甲板挤满了人,马,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补给。
此刻终於要踏上辛特拉的土地,加上布隆丹恩一共三十一人的队伍却各有心思。
经过这几天的观察,这支队伍里包括布隆丹恩在內的九个人是辛特拉老兵,其中还有个名叫吉托夫的人和布隆丹恩关係亲密,是他的副手。
剩下的二十二人以一个叫做德拉卡洛夫的科德温人为首,但和布隆丹恩之间是平等的合作关係,不会像那些辛特拉老兵一样对布隆丹恩言听计从。
此时此刻,双方只需要看脸上掛著的表情就可以区分。
布隆丹恩等人一开始满是缅怀,以及担忧。紧接著一脸沉重,因为他们看见了远处海岸上的大片尸体,横七竖八的躺在地上,暗红色的鲜血染红了沙滩,大量鸟类落在尸体上,啃食著腐烂的血肉。
德拉卡洛夫等人则一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看起来很放鬆,甚至还在嬉笑打闹,嘴里讲著低俗的笑话。
面对著大片的尸体,布隆丹恩等人没敢靠太近。
腐烂的尸体会滋生瘟疫,一旦沾染,那就必死无疑。
所以他们也只能远远地看著,而后行了个礼,就转身离开了。
“走吧。”布隆丹恩闷闷地说道,“跟著我,这里的一切我都记在脑子里。”
“嗯。”
艾芬索点点头,接著在从船上牵下来的马中找到了自己的。
因为担心沿海岸线巡逻的尼弗迦德海军,他们没做过多停留,而是匆匆整理好行囊,然后一头钻进了离岸边不远的森林。
艾芬索和布隆丹恩並排走在最前,吉托夫跟在后面,德拉卡洛夫则在队末。
进了森林里,之前乐呵呵的德拉卡洛夫等人也不再嬉笑了。
整个队伍变得沉默起来。
岸边的成片尸体只是一小部分,森林中的景象更为惨烈。
有倒在草丛里的尸体,靠著树干的尸体,以及被拦腰斩断的,缺胳膊少腿的,或是脑袋不翼而飞的尸体……大量死状诡异惨烈的尸体在森林里到处都是。
这条森林里的小路已经铺上了一层暗红色的凝固血浆,路边时不时还能见到头颅堆成的小山。
看来能逃出这森林中的地狱,来到海边的人已经算是幸运的了。
只不过他们依然无法避免死亡的命运,他们的亡命奔逃、殊死挣扎最后也仅仅是让他们留了全尸罢了。
“现在我们要去哪里?”
艾芬索突然开口问道,打破了队伍死一般的寧静。
“……兰多尔顿。”布隆丹恩回道,声音乾巴巴的。
“就在前面,那是一座森林中的圆木堡垒,游侠和精灵的聚集地。溃兵和当地的男爵一起组织了游击队。”
“不过……”他又说道,但没有了下文。
艾芬索领会了他的意思。
情报过时了,看来他的情报也没那么准確。
这森林里的恐怖屠杀的受害者,大概就是兰多尔顿的游击队了。
另外,不论是森林里还是海岸边,尸体中都有不少幼小的身影。路边头颅堆成的小山中,有著长发的头颅也不在少数。
不难看出……尼弗迦德人把平民和士兵全都杀光了,没有哪怕一点仁慈。
“好狠。”
艾芬索忍不住说道,这可比他之前见过的任何一场战爭都做的更绝。
而尼弗迦德人的做法……这让艾芬索想起了科德温针对非人种族的屠杀。
同样的惨烈,同样的不留余地。在科德温人眼里,精灵,矮人,半身人……等等非人种族都是猪羊一样的玩意。或许在尼弗迦德人眼中,北方人也是差不多的。
“他们会付出代价的。”
布隆丹恩咬牙切齿地说道。
对故国的担忧在此刻破灭,化作一枚仇恨的种子。
而这枚仇恨的种子正种在他心底泛起的无边绝望之中,汲取著心田的养分,一点点成长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