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寒蝉对亭晚(2/2)
沿著“安排”好的路线,前往据说安稳富庶的州府。整个琅琊州最安稳的地方,还有修士护卫。
班主洛辉喝得微醺,拍著大腿对老伙计们吹嘘州府的好光景,眼神却有些空茫,仿佛那些对未来的畅想是从別人那里听来的。
戏班眾人也都带著一种被抚平焦躁后的轻鬆,忙碌地准备著行装,只有偶尔对视时,眼底会掠过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茫然。
好像忘记了某人一样。
洛寒蝉坐在后台简陋的妆镜前,看著铜镜中那个被油彩勾勒出英气眉眼,鬢边插著绒花的自己。
她的手很稳,一点一点描摹著眉梢,可指尖却冰凉。
她知道,父亲和叔伯们的记忆都被动过了。
不知怎的,只有她记得。
指甲掐进掌心,刺痛让她维持著表面的平静。
她不能拆穿,不能哭闹。
哥哥用她不知道的方法,抹去了其他人关於他记忆,並给了他们一个充满希望的,安全的未来,去琅琊州府。
而他自己,一定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洛寒蝉作为好妹妹,不能去打搅哥哥。
“寒蝉!好了没?《长亭送》开场了!”帘外传来催促。
《长亭送》,多应景。
一出热闹喜庆的送別戏,祝君前程似锦,一路顺风。
“来了。”她应了一声,声音平稳。
最后看了一眼镜中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自己,起身,掀帘,步入侧幕。
台前锣鼓点已然敲响,台下坐著不少即將背井离乡的百姓和行商,此刻也都需要这点虚假的欢腾来冲淡离愁。
洛寒蝉踩著鼓点,迈著碎步登场。
红披风,雉翎冠,手提一根象徵马鞭的短棍。
这是戏中那个即將远行求取功名的书生。
她走到台口,一个亮相,眉眼飞扬,对著台下虚虚拱手,开嗓:
“辞別了高堂父母,拜別了故里乡亲!”
“此一去,天高海阔,男儿志在四方!”
“莫牵掛,檐下燕雀绕樑暖…”
“且看我,展翅鯤鹏入青云!”
唱腔高亢亮丽,身段洒脱利落。
她挥鞭,在台上绕场疾走,仿佛真的跨骏马,出长亭,意气风发。
台下叫好声一片。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她继续唱著,水袖轻拂,眼波流转间,不经意般总瞥向台下,想要找寻那个瘦削却又坚挺的背影。
锣鼓更急,丝竹昂扬。
戏至尾声,按照剧本,该是书生打马离去,眾人齐声合唱祝福,喜庆收场。
锣鼓点密集地敲著,等著最后的收官。
洛寒蝉却再次向前一步,脱离了原本的站位,独自走到台口最前方。
她望著远方,望著沉沉的夜色,仿佛在天边,那里站著一个人。
她將最后一句祝福,唱得迥异於原调,声音清亮,化作破碎的祈愿:
“愿君此去,一路顺风。”
满场寂静了一瞬。
隨即,更热烈的叫好声和掌声爆发出来!
观眾只觉这小姑娘第一次登台就唱得如此有真情实感,如此卖力,未来必定会大红大紫。
帘幕在满堂彩中缓缓合拢。
曲终,人散。
洛寒蝉站在原地,保持著挥手的姿势,脸上的笑容在幕布落下的阴影里,一点点碎裂。
后台人声鼎沸,眾人围著班主洛辉,兴奋地討论著明天的行程,討论著去往州府后的美好未来。
“寒蝉,唱得好!特別是最后一句!”
“不愧是我洛家最后的独苗!”
洛辉带著酒意走过来,大笑著拍了拍她的肩:“明天咱就去州府了!好日子在后头呢!”
“嗯,爹,好日子在后头。”
她对著镜子里的父亲,努力弯起嘴角。
洛辉走后,镜子里,只有洛寒蝉一个人。
她抬手,一点点,极其缓慢地,开始卸去头上的珠花。
指尖冰凉,与她的心一样。
突然,正从抽屉里拿东西的洛寒蝉,指尖传来的冰凉与温热交织的错觉,让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借著清冷的月光,她看清了手上的东西。
是一副捏成一家三口形状的琥珀色糖人,另一个则是一块表皮已被细心擦净的温热红薯。
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寂静。
“哥……你快回来啊……”
面上未拭去的油彩,已被泪水模糊。
…………
当夜,千里之外,琅琊州边境,血火笼罩的十万大山。
一个周身繚绕著淡淡魔气的身影,正迎著一轮血色残月,独自行走。
风声呜咽,卷著远方的廝杀声与妖兽的长啸声。
黑袍猎猎,男子周身隱约有暗红纹路流转,腰间掛著一面青苍色的面具。
烛幽剑遁入永夜。
洛长亭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