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冰裂迴响(2/2)
他举起麦克风,凑到嘴边。
呼吸声通过音响系统放大,迴荡在死寂的体育馆里。
然后他开口。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三年前,我在这里失去了搭档。”
停顿。
“冰面裂开的时候,我抓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冷,冷得像这块冰。”
他低头,用冰刀点了点脚下的冰面,
“我问她,疼吗?她摇头,然后闭上眼睛。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她睁开眼睛。”
观眾席有人开始抽泣。
顾西东抬起头,目光扫过七位裁判。
“事故调查持续了六个月。技术报告厚达两百页,结论是意外。没有人需要负责,没有人受到惩罚。我的搭档变成一份档案编號,一笔补偿金,一个『遗憾的意外事故』。”
他向前滑了一步。
冰刀摩擦声刺耳。
“但我知道不是意外。”顾西东说,
“我看见冰层下的蓝色萤光颗粒,看见裂痕的精確起点,看见陈国栋先生在场边指挥救援时的表情——那不是担忧,是確认。確认计划执行完毕,確认目標达成。”
裁判席上,坐在最右侧的中年男人身体一颤。
陈国栋。
他今晚的身份不是供应商,是“特邀技术观察员”,坐在裁判席旁边的独立席位。
顾西东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陈先生。”他说,
“三年前你付给调查小组多少钱,让他们修改冰层厚度数据?你付给媒体多少钱,让他们把报导重点从『设备故障』转向『运动员失误』?你付给体育总局多少钱,让他们同意禁赛我一年,直到舆论彻底平息?”
陈国栋站起来,脸色铁青:“你这是在誹谤!我有权——”
“你有权保持沉默。”顾西东打断他,“但我有权提问。”
他转身,再次面向七位裁判。
麦克风在他手中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是左臂肌肉因为疼痛而无法完全控制。
“今天,在继续我的表演之前,我想请各位裁判先回答一个问题。”
他深吸一口气。
声音通过音响系统,传遍体育馆,传向全球直播的每一个终端:
“你们七位当中,有谁收过陈国栋先生的『技术諮询费』?”
死寂。
三秒。
五秒。
十秒。
裁判席上,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
有人低头看平板,有人整理领带,有人拿起水杯——
手在抖,水洒出来,浸湿了桌上的评分表。
观眾席开始骚动。
窃窃私语汇成低沉的轰鸣。
包厢里,叶深的手指按在通讯器上,他在联繫控制室,联繫安保,联繫所有能切断直播信號的人。
但通讯器里只有忙音——系统被锁死了。
控制室。
凌无问站在主控台前,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屏幕显示著直播信號的状態:“全球同步,无法切断,加密协议等级:最高。”
她的耳机里传来渡鸦的声音:
“国际刑警提供的加密协议,他们锁死了直播系统。叶深现在切不断信號,裁判席的麦克风也被强制开启了——他们说的每一个字,都会传出去。”
“裁判会回答吗?”凌无问问。
“不知道。但陈国栋的帐户流水记录已经发送到七位裁判的私人邮箱,同时抄送国际滑联纪律委员会、国际奥委会伦理部门、还有十二家主流媒体的调查记者。他们现在打开邮箱,就能看见过去五年里,陈国栋向他们每一个人转帐的记录。”
冰场上。
顾西东还在等。
他的左膝开始剧烈颤抖,血液从关节腔渗出,浸透了表演服的裤管。
黑色布料掩盖了血色,但湿透的部分在灯光下反射出深色的光泽。
他需要支撑,需要坐下,需要止血。
但他站著。
站著等一个答案。
裁判席最左侧,那位白髮苍苍的裁判长——伊万·彼得洛维奇,缓缓站了起来。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拭镜片,动作很慢,很仔细。
然后他重新戴上眼镜,看向顾西东。
“年轻人。”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苍老,疲惫,但清晰,
“三年前的事故,我参与过调查。我看了所有数据,听了所有证词,签署了最终报告。”
他停顿。
“报告结论是意外。我那时相信这个结论,现在……”他看了一眼陈国栋,“现在我依然相信技术数据。但我开始怀疑,数据是否完整。”
陈国栋的脸色变成死灰。
彼得洛维奇转向其他六位裁判。
“顾先生的问题,你们不需要回答。”他说,
“但你们需要问自己——如果你们收过陈国栋先生的钱,无论是以什么名义,无论是多久以前,现在就是坦白的时候。国际刑警已经在门外,他们带著搜查令,带著银行流水记录,带著证人证词。”
他抬起手,指向裁判席后方的大门。
门开了。
四个穿西装的男人走进来,胸前別著国际刑警的徽章。
他们没有走向冰场,没有走向顾西东,而是径直走向陈国栋。
“陈国栋先生。”为首的男人出示证件,
“你因涉嫌贿赂、妨碍司法公正、过失致人死亡,被正式逮捕。你有权保持沉默,你所说的一切將成为呈堂证供。”
手銬戴上。
陈国栋没有反抗,他只是盯著顾西东,眼神里有怨恨,有不解,最后变成一种空洞的释然。
他被带走了。
门关上。
裁判席上,剩余六位裁判中,有三人缓缓举起手。
没有说话,只是举手。
承认。
观眾席爆发出一片譁然。
顾西东看著那三只举起的手,看著他们脸上的羞愧、恐惧、解脱。
他忽然觉得很累,累得左膝再也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他跪了下去。
单膝跪地,右手撑住冰面,头低垂,呼吸沉重。
掌声响起。
开始零星,然后匯聚,最后变成持续的海啸。
观眾站起来,呼喊他的名字,喊“真相”,喊“正义”。声音震得冰面微微颤动。
顾西东抬起头。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但他看见包厢的落地玻璃后,叶深正在后退,转身,消失在內门后。
他看见控制室的窗口,凌无问站在那里,手按在玻璃上,嘴唇在动,说三个字。
他读懂了唇语:
“快离开。”
但他动不了。
左腿完全麻木,右腿因为过度承重而痉挛。
他尝试站起来,失败,再次跪倒。
裁判席上,彼得洛维奇站起来,走向场边,对工作人员说了什么。
很快,两个医疗人员抬著担架滑进冰场,朝顾西东而来。
观眾席的掌声还在继续。
但顾西东听见了別的声音。
冰层下,某种装置启动的低频震动。
超声波发射器。
叶深还没有放弃。
医疗人员靠近,弯腰,准备扶他上担架。
就在这时——
冰面裂开。
不是大范围塌陷,是一个直径一米的圆形区域,正好在顾西东跪著的位置。
冰层向下凹陷,冰水从裂缝中涌出,浸透了他的裤管。
冰层下的水池。
叶深准备的后手。
顾西东向下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