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登台之前(2/2)
培养皿的玻璃突然裂开一道缝。
“拔掉我胸口的线,主机会立刻自毁。但自毁程序需要一分钟,这一分钟里,你抱著我跑到那边的逃生通道。”孩子指向房间角落,那里有扇小门,
“通道直通地面,外面有车。妈妈在总控室也能收到警报,她会从另一条路出来。”
“那你呢?”
“我……”孩子顿了顿,“我会在这里,完成最后的指令。”
顾西东摇头:“不,我带你一起。”
“爸爸,”孩子的声音温柔起来,
“我出生才三个月,但我知道爱是什么。你和妈妈为了保护我,做了那么多。现在,轮到我了。”
玻璃裂缝扩大。
“拔线。”孩子说,“然后跑,別回头。”
顾西东的手在抖。他看著女儿的眼睛,那么乾净,那么小。
他想起她第一次笑,第一次抓住他的手指,第一次含糊地叫“爸爸”。
现在她要他亲手杀了她。
“对不起……”他哽咽。
“不要对不起。”孩子笑,“要记得我。”
顾西东咬牙,手伸进裂缝,抓住那些数据线。
线插得很深,拔出来会大出血,孩子活不了。
他的手在抖。
4
倒计时:00:18:02。
“爸爸,快。”
顾西东闭上眼睛,用力一拔。
线被扯出,带著血。
培养皿的液体瞬间变红,警报响起,主机屏幕闪烁红光,自毁倒计时启动:00:01:00。
孩子没哭,只是看著他,眼神渐渐涣散。
顾西东砸碎玻璃,把她抱出来。
小小的身体轻得像羽毛,胸口有个洞,血汩汩往外冒。他撕下衣服按住伤口,但按不住。
“跑……”孩子用最后的气音说。
顾西东抱起她,冲向逃生通道。
门没锁,推开是向上的楼梯。他拼命跑,楼梯很长,像没有尽头。
身后传来爆炸声,不是一声,是一连串,从地下深处传来,震得楼梯晃动。
他跑到地面时,身后的通道口炸开了,火焰和浓烟喷出来。
外面是山谷,天黑了,星星很亮。
不远处停著辆车,引擎已经启动。
顾西东衝过去,拉开车门——凌无问坐在驾驶座上,脸上有血,但活著。
她看见孩子,眼睛瞬间红了。
“她……”
“快走!”顾西东把孩子递给她,“去医院!快!”
凌无问接过孩子,手摸到胸口的伤,整个人僵住。
但她没哭,没喊,只是把孩子小心放在后座,系好安全带,然后猛踩油门。
车衝出山谷。
路上,顾西东一直在按孩子的伤口,血还在流,但慢了。
孩子的呼吸微弱,但还有。
“她会活下来的。”凌无问说,像在说给自己听,“她那么坚强,会活下来的。”
车开了一个小时,找到家乡镇小医院。值班医生看见伤,脸都白了。
“这孩子……”
“救她!”顾西东吼,“求你了!”
医生把孩子抱进手术室。门关上,红灯亮起。
顾西东和凌无问坐在走廊长椅上,浑身是血。
沉默了很久。
“总控室怎么样了?”顾西东问。
“凌雅诗想逃,被我打中了腿。凌雅琴……按下了最后的按钮,不是自毁,是释放镇静气体。所有胚胎都昏迷了,实验室彻底封闭。”
凌无问声音很轻,“她们姐妹俩,都死在里面了。”
顾西东点头,没说话。
手术做了三小时。
医生出来时,脸色很怪。
“孩子……还活著。”他说,
“但情况很奇怪。伤口自己癒合了,血止住了,心跳呼吸都正常,就是……醒不来。”
“什么意思?”
“像在昏迷,但大脑活动很活跃,比正常人还活跃。”医生犹豫,“而且她的血液样本……细胞在自我修復,速度很快,我从没见过。”
顾西东和凌无问衝进病房。
孩子躺在病床上,胸口包著纱布,呼吸平稳,脸色红润,像在熟睡。
但她的眼睛在眼皮下快速转动。
凌无问握住她的小手,眼泪终於掉下来。
第二天早上,孩子醒了。
睁开眼睛,是深褐色的,清澈,平静。
她看看凌无问,看看顾西东,笑了。
“妈妈,爸爸。”
声音正常,稚嫩,健康。
顾西东抱住她,抱得很紧,怕一鬆手她就没了。
医生又做了全面检查,一切正常。伤口癒合得只剩一道淡粉色的疤,连发烧都没有。
“奇蹟。”医生只能这么说。
一周后,他们离开了小镇。
渡鸦安排了新身份,新的住处——纽西兰南岛的一个小农场,靠海,安静。
b-3没死,被“冰屑”的人救了,但退化无法逆转,现在住在组织的疗养院里,偶尔会写信来,字跡歪歪扭扭,但能看懂。
孩子正常长大。一岁会走路,两岁会说话,三岁上幼儿园。她聪明,但不过分;健康,但没再展现过特殊能力。眼睛永远是深褐色,没再变银白。
好像那三个月里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顾西东有时会半夜惊醒,摸到身边凌无问的手,摸到隔壁房间孩子均匀的呼吸,才敢相信这是真的。
三年后。
孩子六岁生日那天,顾西东在阁楼整理旧物,找到一个铁盒子——
是从实验室带出来的,一直没打开。
他打开盒子。
里面是凌雅琴的研究笔记,还有一封信,写给凌无问的。
信很厚,他看了。
看完后,他在阁楼坐了一下午。
晚上,孩子睡著了,顾西东把信给凌无问看。
凌无问看完,沉默了很久。
信的最后一段写著:
“无问,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的计划成功了。孩子不是自然突变,是我在你怀孕时做了基因编辑。我骗了所有人,包括你。我编辑了她的基因,让她成为『完美进化体』,但有个缺陷——她的能力每使用一次,寿命就会缩短。三年前那场『牺牲』,其实是我设计的程序,让她以为自己死了,从而永久关闭能力开关。现在,她是个普通孩子,会正常长大,正常变老,正常死亡。这是我作为母亲,唯一能给你的补偿。对不起。”
凌无问把信烧了。
灰烬飘出窗外,落在海面上。
“她最后还是做了选择。”凌无问说,“没问我们愿不愿意。”
顾西东搂住她:“至少孩子活著。”
“嗯。”
窗外,孩子在院子里玩,追著一只蝴蝶跑。笑声清脆,像风铃。
顾西东看著她,想起三年前培养皿里那个对他说“要记得我”的小婴儿。
现在她六岁了,不记得那些事,也不该记得。
这样最好。
但他有时会想,那真的只是程序吗?
还是孩子自己选择了忘记,选择了当一个普通的孩子?
他不知道。
也不需要知道了。
夜晚,孩子睡著了,顾西东给她盖好被子。月光照在她脸上,平静,安寧。
他俯身,轻声说:
“晚安,我的小英雄。”
转身时,他没看见——孩子的眼皮下,眼球快速转动了一下。
深褐色的瞳孔深处,那圈银白,微弱地闪了闪。
然后熄灭。
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