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鬼市暗流(2/2)
皮肤如同揉皱的羊皮纸贴在骨头上,眼窝深陷,眼球浑浊得几乎分不清瞳孔和眼白。
他的嘴唇薄得只剩一条缝,紧紧地抿著。
但最让顾西东窒息的,是老人的眼睛。
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看见凌无问的瞬间,极其轻微地收缩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老人该有的反应速度。然后,他的目光扫过顾西东,停留了半秒,又移回凌无问脸上。
“收藏家?”老人的声音像砂纸摩擦铁锈,用的却是中文,带著某种古怪的方言尾音。
“收藏一些有故事的东西。”凌无问切换回中文,语气从容,
“尤其是……和三年前那场『意外』有关的东西。”
空气凝固了。
3
老人盯著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缓慢翻涌。
良久,他缓缓放下手中的软布和那件正在擦拭的物品——顾西东看清了,那是一副冰刀的刀架,但造型奇特,弧度异常尖锐。
“三年前的『意外』很多。”老人说,“你说哪一件?”
“国家体育中心。花样滑冰。一个叫顾西东的选手,和他的搭档。”凌无问一字一句,
“我们听说,他当年用的冰鞋模具,没有全部销毁。”
老人笑了。
那笑容极其难看,如同乾裂的土地突然撕开一道口子。
“很多人来找过那东西。”他说,
“警察,记者,体育局的人,还有……一些不该出现的人。你们是第几批?”
“最后一批。”凌无问说,“因为我们不只想看,还想买。”
“买?”老人好似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那东西不值钱。一堆废铝。”
“但对某些人来说,无价。”凌无问从大衣內袋掏出另一个更小的丝绒袋,放在工作檯上。
袋口鬆开,露出里面几根金条,在煤油灯下泛著沉甸甸的光泽。
老人的目光落在金条上,没有动。
“你们是谁?”他问,目光再次锐利地扫过顾西东,
“他又是谁?你的保鏢?看起来不太像。”
顾西东肌肉绷紧。凌无问却笑了。
“他是我的合伙人。”她说,
“我们做的是……歷史修正生意。有些被掩埋的故事,值得用黄金换回来。”
“歷史修正。”老人重复这个词,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工作檯面。
噠、噠、噠。每一声都敲在顾西东紧绷的神经上。
突然,老人站起身。
他的动作比看起来敏捷得多,转身走向工作檯后方那面掛满冰鞋的墙壁。
他的手在墙壁某处按了一下,伴隨著轻微的机械运转声,一整面墙的冰鞋向侧面滑开,露出后面一个黑洞洞的密室入口。
“进来。”老人头也不回地说,
“但只准一个人。”
凌无问看向顾西东,用眼神示意他留在外面。顾西东想反对,但她轻轻摇头,然后跟著老人走进了密室。
墙在身后合拢。
顾西东一个人站在昏暗的工作间里,听著煤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时间被拉得无限漫长。他的目光扫过工作檯上的工具,扫过那些形態诡异的冰鞋,扫过墙角堆积的废料和皮革边角。
然后,他看见了某个东西。
在工作檯最下方的抽屉缝隙里,露出一角暗红色的布料。
那顏色他很熟悉——三年前国家队的训练服,就是那种暗红色。
鬼使神差地,顾西东蹲下身,轻轻拉开了抽屉。
抽屉里没有他想像中的模具。
只有几本泛黄的笔记本,一些老照片,还有……
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暗红色运动服。上衣。
胸口的位置,绣著一个名字拼音:
gu xidong
顾西东的手颤抖著伸向那件衣服。指尖触碰到布料的瞬间,冰凉的触感让他浑身一颤。这是他的旧队服。
三年前,他最后一次以国家队选手身份训练时穿的那件。
为什么在这里?
4
他翻开衣服。內侧的標籤上,除了他的名字,还有一行用原子笔写下的、已经模糊的小字:
“备份数据已转移。小心张。”
字跡潦草,但他认得。
这是凌无风的字。
密室的门在这时滑开了。
凌无问走了出来,脸色比进去前更苍白。她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但眼神里有某种顾西东看不懂的凝重。
老人跟在她身后,手里多了一个用油布包裹的长条形物体。
“东西可以给你们。”老人看著顾西东,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顾西东几乎以为他认出了自己,“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凌无问问。
“离开这里后,永远別再回来。”老人將油布包裹放在工作檯上,
“也別再追查三年前的事。有些真相,挖出来对谁都没好处。”
“如果我们拒绝呢?”
老人笑了。那笑容里第一次露出了真实的情绪——不是嘲讽,不是贪婪,而是一种深深的、近乎悲悯的疲惫。
“那就当今晚没见过我。”他说,“也当从没听说过什么模具。”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看向密室的方向,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那里面不只有模具……还有別的东西。一些连『他们』都不知道还存在著的东西。”
“什么东西?”顾西东脱口而出。
老人看向他,良久,缓缓摇头。
“你们还没准备好。”他说,
“等你们真的决定好要面对一切的时候……再来。”
他將油布包裹推向凌无问:
“这是订金。一副当年的备用刀架,和你身上的伤有关。至於模具——”
他指了指密室。
“它在最里面。但打开那扇门的钥匙,不在我这儿。”
“在谁那儿?”凌无问追问。
老人没有回答。他坐回工作椅,重新拿起那块软布和刀架,开始擦拭,仿佛他们不存在。
送客的姿態。
凌无问深吸一口气,拿起油布包裹,对顾西东使了个眼色。两人转身离开。
走出通道,回到嘈杂混乱的鬼市主道时,顾西东才感觉重新能呼吸。
他看向凌无问手里的包裹:“这是什么?”
凌无问没有立刻回答。直到他们穿过整个鬼市,推开那扇锈跡斑斑的铁门,回到阴冷空旷的停车场,她才在昏暗的光线下,缓缓打开油布。
里面是一副冰刀刀架。深灰色金属,造型普通。
但顾西东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是他那双“出问题”的冰鞋上,被换掉的那副原装刀架。刀架后跟连接处,有一道极其细微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裂纹。
“鞋匠说,”凌无问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迴荡,带著一丝颤意,
“这副刀架三年前被送来这里『修復』。但送它来的人,要求的不是『修復』。”
她抬起眼,看向顾西东:
“是『留下证据』。”
顾西东浑身冰凉。
“谁送的?”
凌无问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出了一个顾西东绝对想不到的名字。
夜风吹过空旷的停车场,带著远处城市隱约的喧囂。
而在他们身后的铁门內,鬼市依然在昏暗的光线下吞吐著欲望与秘密。
煤油灯旁,沉默的鞋匠放下手中的刀架,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是两个年轻的运动员,勾肩搭背地站在冰场边,笑容灿烂。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其中一个人的脸。
然后,他將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已经褪色的字:
“如果有一天我出事,东西在老地方。”
署名是:
凌无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