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无声的节拍(2/2)
她的右脚迈出,重心转移,流畅得如同行云流水。
她不需要用眼睛看冰面,她的脚底仿佛自带导航。她带著顾西东在冰面上穿梭,画著完美的圆,完美的“8”字。
顾西东被迫跟在她身后,似一个初学者一样,狼狈地追赶著她的步伐。
他看著她在他身前滑行的背影。
那个背影,不再是他印象中那个冷酷、疯癲的康復师。
那是一个……顶尖的、甚至可能不输於他巔峰时期的职业运动员的背影。
她的每一个转身,每一次摆臂,都带著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属於花样滑冰的优雅与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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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这种诡异的“带滑”中流逝。
顾西东的呼吸,从一开始的愤怒粗重,慢慢变得平稳。
他的身体,从一开始的僵硬抵抗,慢慢变得放鬆。
他不再去思考,不再去反抗。
他只是下意识地,跟著她的重心移动。
左转。
右转。
压步。
交叉。
他被她带著,重新走了一遍所有基础步法。
渐渐地,那个单调的“滴……滴……滴……”声,不再那么刺耳了。
他开始能听出那个节拍里,隱藏的、最原始的律动。
那是心跳的节奏。
那是呼吸的节奏。
那是……冰刀切入冰面的节奏。
他看著她在他身前滑行的背影,看著她那头被汗水打湿、紧贴在脖颈上的黑髮,看著她因为发力而绷紧的肩胛骨线条。
他突然发现,自己竟然……有些依赖这种感觉。
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这种安全感,比他在国家队的任何一位教练身边,都更强烈。
不知过了多久。
凌无问停了下来。
她鬆开顾西东的手。
“现在,你自己来。”
她退到一旁,靠在挡板上,似一个真正的教练。
顾西东站在冰面上,有些茫然。
然后,他听到那个节拍器的声音,再次响起。
“滴……”
他下意识地,迈出了一步。
“滴……”
他又迈出一步。
这一次,他的脚步,没有再乱。
他跟著那个节拍,一步一步,滑了出去。
虽然动作依旧生涩,虽然姿態依旧不如从前优雅。
但他……卡上了。
他真的卡上了那个该死的节拍。
他如同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婴儿,在冰面上,笨拙而坚定地,走出了第一步。
他滑了一圈,两圈……
当他再次滑过凌无问身边时,他停了下来。
他没有看她。
他只是低著头,看著自己冰刀下划出的那道崭新的、虽然浅淡却清晰无比的冰痕。
汗水,顺著他的下巴滴落。
滴在冰面上。
没有说话。
但那种瀰漫在空气中的、剑拔弩张的敌意,似乎在这一刻,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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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无问看著他,依旧没有说话。
她只是默默地走到音响旁,关掉了节拍器。
世界,瞬间安静了。
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厂房里迴荡。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走到顾西东面前,递给他。
顾西东迟疑了一下,接了过来。
他擦著脸上的汗,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她。
他必须问。
“你到底是谁?”他终於开口,声音沙哑,“你以前……是练花滑的?”
凌无问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转身,弯腰去收拾放在地上的冰鞋包。
就在她弯腰的瞬间,顾西东看到了。
看到了她因为刚才剧烈的滑行,而从衣领里翻出来的后颈。
在她那白皙、修长的后颈上,靠近髮际线的地方,有一块……暗红色的疤痕。
那块疤痕的形状,很奇怪。
不像是普通的烫伤或摔伤。
那形状,似一只……折断了翅膀的、正在坠落的鸟。
顾西东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个图案……
他见过。
在“黑天鹅事件”发生的前一年,国际滑联的一次內部交流会上。当时,有一个来自东欧的、极其神秘的“特殊培养计划”的选手,后颈上就有这样一个一模一样的纹身。
那个选手,后来在一次意外中“消失”了。
据说,那个“特殊培养计划”,是专门为了製造“竞技机器”而存在的。
他们不被允许有名字,只有代號。
他们被剥夺了所有的情感,只被训练成最完美的、执行动作的工具。
顾西东当时只觉得那是个恐怖的传说。
但现在,那个传说里的標记,就出现在他眼前这个女人的脖子上。
凌无问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动作猛地一顿。
她迅速地拉高了衣领,將那块疤痕严严实实地遮住。
然后,她站起身,背著光,看不清表情。
她只是扔下了一句话,声音比这冰场的温度还要低:
“顾西东,有些问题,知道了,你就活不了了。”
“现在,继续滑。”
“直到你忘记那个节拍器,直到你……成为那个节拍器为止。”
说完,她抱著冰鞋包,快步走向出口。
留下顾西东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冰面上,浑身冰冷。
他看著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的冰刀。
那个节拍器,还静静地躺在音响旁。
他走过去,弯腰,捡了起来。
冰冷的金属外壳,贴在他的掌心里。
他突然觉得,这个废弃的冰场,这个冬天,还有这个叫林无问的女人。
都他妈的,是个巨大的、恐怖的谜团。